18:30，距离第二次矩阵崩塌 62 小时 30 分钟。
“我们先从过去开始，怎么样？”老人见易名走进书库，便不慌不忙地点亮了LED灯，原本昏暗的书库豁然开朗。
“我们先看过去怎么样？”就算是易名也忍不住低声吹了一声口哨，这里的违禁品太全面了，简直比DD的违禁品销毁仓还要齐全。
“谨遵命令，温斯顿。”老人缓缓走向第一列货架，易名张了张嘴，没反驳。
第一列货架是铁质的，和之前易名收缴的那个书库几乎毫无差别，唯一不同就是颜色，这里的货架是灰色的，像极了小卖部。
“我想你对过去的东西很熟悉，所以我不需要介绍，我只想给你展示我的镇店之宝。”
说着，老人从一个角落里抽出一个扁平的纸壳盒，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易名。
易名打开，里面是一部全新的智能手机，看样子和自己的打印机是同一时代的产物，这东西不仅不是违禁品，如果放到地面上，还能卖个好价钱。
“你认识？”老人看着易名很熟练地开机，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和我之前用的品牌一样，”易名点点头，“至少看起来很像真货，就是现在6G信号已经全面停用了（不确定，大概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吧，现在都已经12G了），所以只能拿来当模型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过去最成功的发明。”老人看易名摆弄差不多了，便开始了自己的讲演，“你还记得那时候每天长时间盯着这块小小的屏幕吗？”
“记不清了，可能一天五个小时？”易名看着屏幕上各类怀旧的APP，“我努力在脱离这玩意，可是那时候大家都已经到了没有这玩意什么都干不了的地步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于一种机械产生了超越工具的依赖，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我们现在脑子种植的芯片的起源。”老人伸手点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图标，“我们第一次发现，我们可以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只要手机还有电就行。”
易名默默地看着屏幕上闪过的熟悉的游戏画面，那是一款塔防游戏，据说自己父亲还年轻的时候几乎沉迷其中。不过后来，也就是代码时代开始，这款游戏就被封禁，据说是因为讽刺了DD。而其讽刺的方法就是将DD干过的事情陈述了一遍。在那之后，所有以末世为题材的作品全都被查封了，留下来的一定是主角凭着一己之力拯救世界的个人英雄主义残渣。这种靠着集体的力量于完全陌生的天灾打了个五五开的幻想作品早就被DD列为了一级违禁品，别说一般人，连自己都很少接触。
“我们曾经将其视为神迹，认为我们在这块屏幕上操作的一切都会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老者颇为虔诚地做了个祈祷的手势。“但是很可惜，事实并不是这样，请看看第二件吧。”
老者弯腰，从货架最底层脱出一个黑色的皮包。
“打开看看吧，有点重。”老人双手拎着包递给易名，即使隔着面具，易名也能感受到老人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是什么，易名拉开皮包的拉索。
不看则可，看到里面的东西易名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一把AK47，一把崭新的保养完好的AK47。
“不想试试吗？”老人略带揶揄地询问。“开一枪没人知道的。”
“不了，我没兴趣。”易名摇摇头，尽管此时，他已经把枪托顶在了自己肩上，三点一线对准了货柜顶棚的吊灯。事实证明，就算是2083年，AK47依旧有着男人无法拒绝的魅力，哪怕是常年玩像电棍一样的处决枪的易名也不例外。
“你姿势蛮标准的，以前玩过？”老人看着易名。
“为了收拾你们，什么都要学，原始枪械操作是必修课。”易名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玩过头了，赶紧小心翼翼地把AK放回包里。
“不难理解，无数人论证过AK是否会过时，”老人小心翼翼地把黑色皮包放回原处，“但是在我看来，AK永远不会过时，因为只要人类不停止压迫和反抗，就永远会有人需要武器。”
“我这辈子都不想你们正面冲突，”易名摇摇头，虽然冷酷无情，但是7.62毫米打在身上意味着什么他还是很了解的。
“当我们手持武器时，会感到安全，”老人继续向前，“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机械让我们的安全感变得更加复杂。”
“将简单的东西变复杂很容易，但是将复杂的东西变简单倒是很复杂。”易名有点依依不舍地看着老人把AK放回去，实话实说，旧时代的东西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只要碰上一次就不想放下。
“曾经我们试图用枪捍卫自己的安全，现在不必要了。”老人叹了口气，“毕竟在完美之城，追求安全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全。”
“顺带一提，这句话是说我的。”易名不无得意。
“所以，当人们发现子弹已经不能抵抗危险的时候，就会选择将安全感寄托在一个不存在世界。”老人指了指刚才智能手机的盒子，“这就是为什么两次世界大战之后会出现垮掉一代的原因。”
“虽然我很认同，但是这并不妨碍你们把世界搞得一团糟。”易名不屑一顾地“切”了一声。
“难道真的是我们把一切都搞砸吗？”老人意味深长地盯着易名，“还是说，有人需要我们搞砸一切？”
“任何蠢货都宁愿相信自己是一个伟大的反抗者。”易名耸耸肩，“感谢蠢货，让我有饭吃。”
“我想你们真正惧怕的是这东西，”老人踮起脚，从货柜的上面拿下一个布包，“你带了白手套吗？”
“带了，”易名从挎包里拿出一副有点发黄的白手套。易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双白手套，在模糊的记忆片段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瘦弱女人将这双手套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好像还给自己留下了一句话。
“做正确的事，但不要弄脏自己的手。”
易名的行动总是很谨慎，对待斯特劳斯分子张牙舞爪，对待感染的人冷酷无情。但神奇的是，易名手上虽然沾过血，却从没闹出过人命。按照Y的描述，易名像是在扮演一个凶巴巴的反派角色。唯一没有穿帮的原因是演技足够好。
“小心点……”老人这次显得很谨慎，似乎生怕易名把包里面的东西搞坏了。
易名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皮上，里面是一本小书，泛黄的纸张和残损的封面配合古旧的气息，浓浓的违禁品质感。
“《随园食单》”易名靠着之前积累的那点文言文知识勉强辨认出来，“你给我这个干嘛？”
“你读过吗？”老人似乎很好奇。
“读过一小点，”易名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但是还没用上，煤气灶就被彻底禁用了。”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子必能天下之口皆子之口呼？”老人碎碎念了两句。
“草莓味香精适合绝大部分人的口味。”易名翻了几页，又把小书放了回去，倒不是不想继续看，估计再多翻一页，这本书就要散架了。
“你们真正害怕的，是我们开始明白利益并不是一切，开始追求一些看似无用的东西。”老人接过包袱，颇为虔诚地放回原位。“你能分得出牛肉精沏出来的汤和用文火与香料炖出来的汤的区别吗？”
“我分不出来，”易名耸耸肩，“反正我也没打算分出来，而且，就算分出来有什么用？”
“只有当你失去了，才会明白这种东西为什么珍贵。”老人的话有些答非所问。
“算了，就当我没说，我现在想看看你们眼中的世界，”易名想了想回答，“或者说你们怎么看待我们。”
“遵命，”老人揉了揉腰，似乎有些疲倦。接着，易名看到他转过身从标着现在的货架上拿出一个人偶。
这个人偶的精致程度超乎寻常，只不过造型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一半是近乎完美的女孩子的玉容花貌，另一半却像是用数据线硬盘还有各种机械零部件搭建起来的丑陋的躯壳。这具残破的躯壳被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电缆紧紧地束缚在一块布满蓝色线条的芯片上，不知道采取了什么技术手段，易名隐约觉得这东西好像在呼吸。
“这是一个我们的老伙计的记忆芯片，”老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递给易名。“我们用它做成了工艺品。”
“你的意思是我们被芯片困住了？”易名看着盒子里的佳人梨花带雨也产生了一丝感情波动。倒不是因为他对于这个人偶的痛苦有什么共情，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偶和一个人长得特别像，具体像什么说不清楚，好像是自己和自己一起面试的那个候选人？说不清楚。
“小麦的英文是wheat，源自拉丁语词汇屋子的意思，”老人看着易名的眼睛，“你说到底是人类用基因选择驯服了小麦，还是小麦用定居和农业驯服了人类呢？”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易名看着眼前这个手办，心里莫名地不爽，“我只在乎我能吃到小麦，其他的与我无关。”
“所以，你应该看看这个。”老人又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盒子。
“不会是小丑整蛊盒吧？”易名把手办轻轻放在地上，他觉得自己该走了，他觉得很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就是很不舒服。
“你看看就知道了。”老人把盒子递给易名。
“这东西我很熟悉，”易名看着盒子摇摇头表示无奈，“你们在同样的盒子里装了个戒指，搞坏了我的机器人。”
“人类无法拒绝精致无用的小玩意，除非他是个绝对的极简主义者。”老人略带期待地端详着易名，似乎在等待他出丑。
易名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军功章，这是一枚熟悉的军功章，就是今天在熔炉的时候自己宣布报废的那个人形的军功章。
“她的记忆芯片还在你那里，”老人看着易名的表情，似乎有点失望。而易名很清楚，他希望看到自己目瞪口呆的表情。“你们弄丢的，有人会捡回来的。”
“至少我不是他们，”易名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将盒子还给了老人，“我还保留着，只是不想用而已。”
“我们最后看看未来吧。”老人叹了口气，显然，易名的反应并不令他满意。“你最好小心那枚勋章，我们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向我一样愿意以和平的方式对付你。”
“那他们最好现在搞定我，”易名满不在乎，“当然，就算是他们也很清楚弄死我的下场。”
“但愿……”老者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安。
“话说未来是什么样子呢？”易名跟着老人从夹缝里艰难地挪出来，不知道斯特劳斯分子们是不是对地缝情有独钟，可能是因为这些家伙和老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那个。”还没等易名说话，就见老人的手里多了一个苍白的头盖骨，一双空洞无物的眼眶盯着易名。“这是未来？”易名尽可能忍着怒火看向老人，“你们管这东西叫未来？”
“怎么，不喜欢吗？”老人不无揶揄地回答：“未来，我们的未来。”
“愿闻其详，”易名实在有点压不住火了，从小到大，最厌恶莫过于末世论，尤其是成体系的末世论，“你最好给我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地球上的植物还剩下多少种。”老人不紧不慢地问。
“十八种，”易名开始不耐烦了，算上之前，他已经和斯特劳斯分子呆了快两个小时了。“其中十七种是为了供给塑料生产。”
“动物呢？”
“包括人，20种，现在18种被列为无关紧要、可以删除的物种了。”
“当这些东西都被用完了，你们怎么办呢？”老人的话显得意味深长。
“与我无关！”易名终于忍不住了，“你无非就是想告诉我，沉迷于娱乐和堕落最终就是这个结局！但是我告诉你，我不关心我死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关心你们怎么看我，我活在当下，懂吗？”
“你真的活在当下吗，”老人面具下的眼睛像两把尖刀，“那你为什么不放弃你的脑子，去安个芯片呢？”
“我晕针，满意了吗？”说着，易名再一次拿出布条戴在眼睛上。“不安装芯片不代表拒绝代码，更不代表我拒绝了秩序。”
“所以你甘愿为了一个机器人冒这么大的风险？”老人向身后的仓库点了点手。
“我需要本尼的解密能力解开你们愚蠢的预言的钥匙。”易名嘴上说着，心里却莫名觉得很不舒服，没错，就是之前看到那个机器人踢正步的时候的感觉。“就算明天矩阵崩塌爆发，今天我也一样会来。”
死鸭子嘴硬大概就是形容易名这种人，脸上冷若冰霜，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
本尼就是个机器人，难道我不应该遵循条例，将她报废吗？可是报废它，矩阵崩塌怎么办。我在维护秩序，可维护的秩序却在逼我放弃秩序。
“再会，温斯顿。”老人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记住，女孩子是靠宠的。”
“下次我会尽可能在DD总部和你们见面。”易名无力地撂下一句狠话，抱起箱子，跟着之前的人一起离开所谓的38号仓库。这大概是他担任DD侦查员以来最窝囊的一次了，不仅没有干掉一个斯特劳斯分子，还被灌了一顿毒鸡汤。
老人继续蜷缩在长袍里，似乎在目送易名远去。
良久，“老人”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隐藏在面具下的是一个女孩子的面孔，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一头栗色的短发，眉如新月，面似白玉，整个人宛如春日一株桃花，天空色的眸子稚气未脱却已经蒙上了一层难以想象的阴郁。如果放在校园动漫里，单看外表绝对称得上女主角，但是如果再加上心理描写估计就要被观众吐槽粉切黑了。
“02，你说他会回来吗？”身后的书库中传出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他不需要回来了。”女孩子甩掉身上厚重长袍，拍了拍身上的土，和易名一样，她也是一身白衬衫配深色长裤，不同之处在于，相比易名那一套旧货，她身上的白衬衫不仅整洁，还绣着暗纹，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胸制服口袋上带着一个黑色的金属三角，那是斯特劳斯分子们口口相传的所谓“绝对结构”的标识。
“为什么？”书库中的声音很不解。
“当他为了那个机器人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黑白就已经不分明。”少女的唇边滑过一丝冷笑。
中年人沉默地缩回黑暗中，像一只猫头鹰。
“还有，01、02两个代号已经永久封禁了。”少女看着易名远去的背影。
“遵命，掌灯人”
易名，该来的迟早会来，你不去回忆，回忆可是会找上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