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名在地铁站吃了三碗凉粉配上两杯酸奶（当然，也没付钱）才算把这些有的没的全都咽到了肚子里，等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夜色一成不变，就像易名的生活一样，当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易名忍不住赞叹了一下自然界的伟大。没什么，毕竟把易名折腾到气喘吁吁除了工作以外也就剩下爬楼梯了。
一路无话，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虽然一个人背着一大堆违禁品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溜达确实很危险，但是现在是晚上七点半，是下班时间，巡逻队都去喝酒了。更何况，哪个巡逻队吃饱了撑的来找易名的麻烦？
“我回来了，”回到住处易名连门都懒得敲了，打印机看着不大，份量还是不轻，特别是对于长期不搬重物的易名来说，这一路下来胳膊又酸又涨，“帮我开下门……”
“你回来了主人？”易名的视线被箱子挡得严严实实，但是声音却告诉他本尼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即将超越自己的认知上限的东西。
你问为什么，一个正常的有理性的同时还肩负着担任DD侦查员的助手的高级智能家务机器人是不可能发出这种温柔而且包含情感的声音问候自己的。
肯定发生了什么吧？易名从箱子后面探出头来。
但是今天确实不一样，和往常一样，毫无血色的仿生肌肤，经过光学测定永远流露出温柔与知性的眼睛和在生产线上批量生产的完美身材。这些曾经都能被易名一眼看破，但是偏偏在今天，一切变得不一样。至少这一刻，易名看到的本尼是一个人，是一个等待恋人归来的女孩子。之前被自己强制用程序锁定的发髻在这一刻散落开来，易名头一次注意到本尼的头发可以披散在肩头，乌木般的瀑布配上琥珀般的眸子。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失去了机器人的严谨可靠乃至无所不知，却多了几分名为“人”的期许。
“主人……我脸上有东西吗？”本尼见易名盯着自己发愣，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还是说……我……”
“没什么，”易名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晃晃脑袋，默念三遍工作守则第四条（决不能与人工智能产生情感。）“帮我……算了我自己来吧。”
“可是……”本尼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我……”
“累了，帮我倒杯水去……”易名看着本尼，靠着三碗凉粉才算平息下来的不安再一次开始蠢蠢欲动，“还有……那个，你留披肩发很好看，今天就不用换回去了。”
“真……是，主人。”本尼执行命令的时候还是像之前一样顺序准确，只是今天，易名从那个远去的背影里居然看出来一丝喜悦，女为悦己者容的喜悦。
真是邪了门了，易名盯着多年来被自己视为机器人的实验助手发呆，似乎想从中看出一丝端倪。
洁白无瑕的皮肤，曼妙的身材，之前被自己用程序锁定但是如今却崭露无遗的衣品，温柔典雅的性格，对自己的绝对忠诚和顺从（就算现在易名要求一些过不了审的动作本尼也会照做不误），最重要的是，她几乎了解自己的一切。小到吃面条放不放辣椒，大到未来十年的职业发展前景（光荣负伤之后提前退休）。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是机器人，这样美人恐怕只能在二次元和梦里才能找到。
可如今，她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水，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身上，这一刻足以令最伟大的画师感叹自己的无力，一瞬间易名甚至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占有欲……
“女孩子是要靠宠的……是吗？”易名抱着一大堆箱子挤进大门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地闪过这样一句话。毕竟自己可是为了这个机器人先和自己的人类同胞（如果那些家伙还算人类）闹了个脸红脖子粗，还跑进去买（虽然没付钱）回来一大堆可能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算了，就当是为了工作了，工作，对，工作优先。
话音刚落，本尼端着一杯水走进屋子。
“本尼，也许这么说你不太理解。”易名看着本尼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今天很……漂亮。”
“抱歉主人，不合适的话我……”本尼一看自己在操作系统层面明确记录为主人的人类生命体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被设定为毫无血色的肌肤居然像出了 bug 一样泛起一丝红晕，“如果妨碍您的工作……”
“不必，”易名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
“是……”指令对于机器人和差不多是机器人的人来说具有缓解胡思乱想的作用，至少对于收到指令的本尼来说是这样。
“主人你在……”显然，易名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好像唱出声来了，而且声音不小。
“哦……抱歉。”易名手一抖，本来已经安好一半的墨盒又从卡扣上掉了下来，“把刚才听到的东西都删除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易名总觉得今天自己的身体很奇怪。
老式USB接口在这个年代并不好找，为了找到配套的插件，易名跑遍了各个部门，软磨硬泡热脸贴冷屁股才算搞到了一个半旧的读取模块。结果，拿回来才发现这东西和本尼的操作系统根本不兼容，当时可能也是心急，易名直接叫来了老D，靠着虚拟机强行把读取模块塞了进去。在当时的易名看来，本尼只是个机器人，感觉什么的关掉就行了。
可没想到今天，易名拿着USB数据线的手却开始发抖了。自己的数据线刚碰到接口，本尼的身体开始不停颤抖，就算是感情迟钝如易名，也能看出她在压抑自己的痛苦。
“疼吗？”第三次失败之后，易名头上也冒了冷汗了。
“不疼……”本尼咬着嘴唇倔强地摇头，被数据折腾到头疼欲裂，这从被生产出来以来还是第一次，“我……撑得住……我还可以……”
“我撑不住啊……”易名看着本尼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数据线，一种莫名的罪恶感油然而生，“不要一副过不了审的表情，我只是要接个数据线……”
“我数一二三，你忍着点。”易名牙一咬心一横，今天就是今天了，虽然本尼现在已经有了人的意识，但是毕竟现在不是计较儿女情长的时候，今天就算是数据线会让本尼脑袋开花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嗯……”本尼双眼紧闭嘴唇紧咬，双手不停地发抖，活像个准备英勇就义的地下党，“不过，好……好疼……”
“你的情感函数不是关掉了吗？”易名看着本尼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本来就是插个数据线，现在自己像是个庸医在折磨病人。
本尼眨眨眼睛，几滴防冻液从光学传感器附近流出。
“三、二、一……”易名深呼吸，抓起数据线。“唔……连接，连接成功。”贪便宜不买原装配件的问题这就暴露出来了，虽然打印机倒是连接成功了，作为连接对象的本尼捂着头，痛觉系统无法关闭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易名口中所说的头疼和恶心是什么感觉。
“忍住。”易名看着本尼一副风中残烛的凄惨神情，“长痛不如短痛。”
“正在导出…”终归是电脑，就算之前被感官折腾得死去活来，只要开始运行程序，一切就会步入正轨。
“请选择需要打印的资料。”本尼似乎恢复了人工智能的彬彬有礼外加不近人情。
“把你变成刚才那个样子的资料一样一份。”易名松了口气，至少一切正常，或者说，这才是本尼该有的样子，冷冰冰、硬邦邦，像金属工艺品一样美。
打印机发出一阵滋滋声音，白色的A4纸慢吞吞地从里面爬出来，接着第二张，第三张，一直到第五张。
易名捡起资料，是一份日记，和现在用口述输入法打在电脑里再下载个花边装饰一下的故作怀旧的仿制品不同，这份是日记实实在在地用键盘敲出来的。原因很简单，这份日记文件中的一些重要名词被密码替换掉了，这在现在是不可能出现的。对于个人而言，拥有密码等于放弃了高效快捷的沟通方式，除了极其重要的情报以外，没什么东西是加密的。
“原子钟计年05年Z月BX日”易名拿着触控笔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东西不是控制屏，“ML今天心情很不好，据说是因为植入芯片的问题和老师吵了起来。我劝了他很多次，但是他还是坚持说数据不是一切。虽然，明明对我而言是件好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发呆，我也很难过。”
原子钟，易名在日期上画了个圈。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用过这种计时。
下一章。
“原子钟计年05年A月B日，ML应该还不知道实验的事情。我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知道。他马上就要去田野考察，最近都没有来病房了。不过，谁在乎呢，反正现在还守在他那个专业应该也就剩下两个人了吧。话说，来个人把窗前那只鸟赶走吧，一天到晚叫个不停，好像我要死了……”
“原子钟计年05年A月IC日，今天手术后的第一天，ML来医院了，但是医生似乎没准备放他进去。不过我并不担心，因为他总有手段把东西送进来，按照他的话说，只要有人的地方他就能钻进来。不过如果不是他提醒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生日了，话说他真的还好吗？虽然我现在没法看电视，但是听说现在外面正在大肆搜捕什么分子。就他那个脾气……呜好疼，不写了，睡觉。”
够随性的，易名看到这里也大致明白了，这两位估计和自己一样，一文一理一对鸳鸯。就是这女孩子也够傻的，安装芯片应该是在2080年末才被彻底确认安全，在那之前的所有实验品几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排异反应，有些很正常，比如头疼、头晕，有些说起来可就有点诡异了，据说当时自己卖命的机构刚成立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直到现在还有很多记录没完全公开。易名也是从缴获来的旧报纸上看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好像说的是什么变异、机械与肉体产生不正常融合之类的。
“原子钟计年05年A月II日，疼，比之前还疼，疼得更厉害了。我……我想回去，这里好像出现了真名，但是被涂黑看不见，你在哪儿。今天早上他们告诉我事态已经失控了，需要转移，可是今天是我出院的日子。我要怎么告诉你地址，我想说，你可能真的是对的。现在，我只有三十分钟的意识控制权了，马上就要到时间了，你ahsshshs”
乱码？易名读到一半才发现这堆字符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其实也是正常的，最早植入芯片的时候，人脑对于那个电子元件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排异反应，一些人头痛欲裂，严重的甚至产生了二重人格。本来在实验室想把这件事压下去，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走漏了消息，之前本就对植入芯片极其不满的斯特劳斯分子们抓住了把柄，掀起了一场冲击医院的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后来，据说他们还抢走了两具试验品，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2083年1月21日15：45：78，”
居然出现了日期，易名赶紧画了个圈。这很关键，被植入芯片的人一般习惯于使用精确到秒的时间表达，出现这种表达，证明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与芯片完全融合了。
“敬告ML，无论你是谁，根据记忆读取，你已经触犯了人工智能管理条例。限你72小时之内前往DD进行自我消除，否则”
又是一堆乱码，整整两页。
“ML，不管你是谁，请不要担心，我逃脱囚笼。”
怎么又断了，看样子排异反应很严重啊，都已经发展到两个人格互相攻击的程度了。
最后一段。
“208A yEAR 阿尔法与欧米茄日，倒计时72小时”
七十二小时？易名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将火焰散布人间，我将自缚于永恒，我将借你的眼。三天后，天堂将归于沉寂，谎言将得到清算。忠诚的背叛者，你将穿越时间的海，在山的尽头停下脚步。坐标（106.2524，29.2418），第一日，这是你的死地，我的涅槃。当长针归于正午，短针俯身向九，我将与你同在。”
第一日……易名打了个冷战。假如说这是一次袭击的预告，那这篇日记记录的就是坐标，还有时间。
短针，长针。易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上面鲜红的数字像是在嘲讽这个忘记了自己生活在什么时代的傻瓜。
指针式手表，看向自己的手腕。
“分针对准十二，短针俯身向九……九点整，坐标呢……”
易名一骨碌爬起来一溜烟跑到隔壁，把日记上的坐标输入电脑。这是一种很古老的表达方式，E代表东，N代表北，两点定位……
熔炉！易名看着那个熟悉的建筑物，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火焰，吞噬，两个人格，实验的失败品，斯特劳斯分子，本尼，难不成？
远处一声沉闷的滚雷打断了易名的胡思乱想，还没等易名打开窗户看一下哪来的晴天霹雳，DD内部专用的量子智能手机像是被火燎屁股了一样从桌子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易名第一次这么积极地接电话。
“熔炉遭到炸弹袭击，带着你的机器人，十分钟之内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