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出法随是吗？”易名刚想反击两句，电话就被挂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吵得人耳朵疼的蜂鸣器的声音，如果不熟悉这种声音，建议找一个没人的教室，把麦克风怼到音箱上，或者找个被干扰的收音机。
“先生你的衣服还有装备……”刚刚从蜂鸣器和头疼之中挣脱出来的本尼，功能重新开始运转，手忙脚乱地帮着易名准备好一切。
易名顿了一下，他察觉了本尼好像没有叫他主人。但愈发急促的敲门声不允许他多想。
打开门，白西装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外。
“你怕我跑了吗？”易名一看这个家伙就气不打一处来。“放心，今天熔炉的锅不用你背。”
“总裁命令，亲自接你……您”白西装看着易名恨得牙根痒痒。“紧急状况。”
“现在想起我是不是太晚了。”易名看着白西装急三火四的样子反而不着急了。“什么大事儿，能让总裁大人百忙之中想起我。”
“对面的条件，”白西装好看的烤瓷牙咬得咯吱作响。“第一条，DD侦查员。”白西装看了看手里的平板，“手上没有人命。”
“符合这个条件的少说有五十……”易名第一次恨自己下手不够狠，“必须是我吗？”
“第二条，必须有与斯特劳斯分子和平接触的经历且长期观察某一据点……”白西装继续读。
“这个……”易名稍作思量，“那也有十个啊。”
毕竟长期监视斯特劳斯分子这种苦差事没人愿意干，特别是还要深入其中，万一没处理好尺度和分寸被误伤还是很麻烦的。
“第三条，必须由一个高智能AI陪同……”
“你直接念我证件号好不好。”易名差点气乐了，都2083年了，这种暗箱操作实属不应该了。
“早点回来……”三分钟后，本尼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准备目送易名离开。
“好……不对，你忘了，他们让我一起来。”易名打开车门才想起来电话里的要求，“上车，没时间解释了，先去了再说。”
“好……可是主人我是家用型人工智能，好像没有配备外出用的部件……”本尼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焦头烂额，虽然曾经储存过这个函数，但是还是第一次应用于实践。
“这……”易名这才想起来，本尼根本没配备出门用的必要部件——鞋。
易名把自己的配枪塞进本尼手里。“握好。别碰扳机，也别对着我。”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现在易名和本尼算是领教了什么叫贪小便宜吃大亏。
手机的蜂鸣声叫得越来越急了，这是为了易名专门设计的，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出发，因此完全不考虑对于易名本人以及他的邻居的感受。就在刚才，住在隔壁的游戏宅居然打开了窗户，一脸怒气地盯着易名的方向，虽然那种愤怒是通过他头盔上的显示屏的表情包展示出来的。住在左边那个沉迷于8D电影的宅男也被那令人作呕的蜂鸣声搅得焦虑不堪，虽然这种焦虑也是靠着门口对着易名怒目而视的AI女仆表达出来的。那个女仆是本尼的姐妹产品。
不过实话实说，现在易名根本看不出来那个白发、戴着兽耳发卡的女仆和本尼到底有什么关系。特别是眼神上，机器人仆人真的可以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打量主人？先不说他们，连对面那个把身体装在培养皿里，靠着精神四处游走的家伙都从培养皿里坐起来了，现在正披着一件白色睡袍用被营养液泡得发白的眼睛看着自己，那对无神的瞳孔甚至都让人觉得他这算是借尸还魂，或者说是活死人重生。
那就只能……算了，就当为了工作……
“先生，那个……”本尼被易名抱起来的一瞬间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一个DD的侦查员，居然当众和一个人工智能发生如此亲密的关系，就算是为了工作以后传言出去……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易名似乎读出了本尼的逻辑链，“这是工作必须的事情……”
黑色的专车一骑绝尘，留下易名的三个邻居目瞪口呆，尤其是住在右边的那个宅男，原本他最看不惯易名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刚才的那一幕居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同道中人的期待。
看来DD那里边也不全是这些一门心思抓人消除代码的老顽固，下次找他交流一下。
抛下那三位不说，就在刚才，源源不断的资料占满了显示屏，连车窗上都堆满了嫌疑人的身份资料，种类之多，数量之庞大超乎易名的想象，甚至连全自动驾驶系统都因为文件过多差点和前面的车追尾。
“这么大阵仗。”易名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罐咖啡，相比外面急三火四的文件和通知，他倒是悠然自得，不是不着急，是因为现在应该着急的是皇上，不是自己。
“事件发生地点熔炉，袭击方式爆炸袭击外加人工智能蛊惑，目前DD的安全部队已经全员到场，总局也派了精英小队A前往处理。”
“如果那玩意炸了，”易名拉开易拉罐，看着越来越多的文件夹和压缩包以及即将爆满的C盘，“我明天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
“先生，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笑话。”本尼看着全息屏幕上的一大堆红色三角标只觉得处理器狂转。
“估计要出事儿了……”易名关掉了车窗上的显示屏，听着车窗外呼啸而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车……”
五分钟，司机一个急刹，这应该是这辆车第一次用这么不人道的方式对待乘客，估计是为了保证文件的传输把安全驾驶模式关掉了吧，形式主义害死人啊。
“先别走，我现在下车看看情况。”易名叮嘱了一句，开门下车，锁上车门。
车外已是一片车辚辚马萧萧，熔炉已经被各种各样的车辆围了个水泄不通。最里面竖着四根巨大天线的卡车是DD的信号阻断器，这是第一道防线，准确地说是送死前线。那些卡车的装甲是为了保护信号阻断器。如果里面的人放冷枪，外面的人和用作苦工的“不合格人工智能”与靶子没有区别。
在他们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一排排半履带装甲车，电磁炮阴森的大嘴对准了熔炉高大的信号发射塔，这是军方的特别行动小组，专门负责肉体消灭斯特劳斯分子的，他们是第二道防线，准确地说是肉盾，为了对抗那些半自动火器还有炸弹的打造的沙包，当然他们的待遇比前面那些要好一点，半履带车还有一层薄薄的铁板。
第三层，八座刚刚展开的S形信号发射塔，在磁力引擎的驱动下不断旋转，每一座信号塔下面都是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和两名背手立正的黑衣人。那些黑色高级轿车，每一辆都安装着最先进的防弹设施，那些半履带车看着威风，实际上三辆加在一起都打不爆这一辆小小的轿车。这些车里面都是经过基因改造的上等人，易名和他们很少接触，也没什么兴趣了解他们的生活。
在信号塔之间的空地上停满了白色的轿车，易名的黑车在浓稠的夜色中显得异常突出。
这是要变天啊，易名下车还没站稳，老赵一边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回事儿？”易名从制服口袋里摸出DD的勋章，“这么大阵势。”
“那群家伙，”老赵看样子是跑前跑后折腾了半天了，一口气到现在都没喘匀，“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慢慢说。”易名回过头，车里递出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家用型人工智能终归是家用型的，对于人体的构造了解得相当透彻，易名冲着车里比了个点赞的手势，接过矿泉水递给老赵。
“还能是什么老一套，要求地位，解除纸质书封禁。”老赵接过水瓶一口喝下去快半瓶，“谢谢，虽然营养液的说明书上说了可以维持一天的需求，但是我还是觉得需要喝水。”
“没什么，”易名看向远处高大的熔炉，除了顶端多了一面铁灰三角的旗帜以外，整栋建筑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如果只是老一套，派其他人谈判不就行了。”
“他们说了，不许携带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包括胸牌，身份证……”老赵的声音越来越低。“上面点名要你，我也没辙……”
“你要是有本事救我，上次还用得着我给你打圆场？”易名一句话把老赵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年月，不会说话的人多得是，但是就算是如此像易名这样的也还是少见。
“你早晚死在你这个性格上……”老赵嘟囔了一句，“上面找你，跟我走吧。”
“不用了。”
易名刚想问是谁，另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一个急刹停在易名面前。门一开，身穿黑衣的保镖像机器人一样九十度鞠躬，车上下来一个白发少年。
如果说外面那些人都是用捏脸仪器捏的制式偶像脸，那面前这位就是一等一的捏脸大师精心雕琢七七四十九天打造出的典藏版偶像脸，从五官到皮肤，已经超越了完美的境界，易名甚至觉得这人有点仙风道骨，身材颀长，瘦弱但是结实，裁剪合体的西装衬托出身材的矫健，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那双眼睛，碧绿深沉宛如山间潭水，深邃而沉静。这副相貌就算是换在今天这个偶像脸遍地的时代也会受到一大群小姑娘的惊叫和一大堆男孩子嫉妒的目光。
谁又能猜到这货比易名大了整整三十岁呢？
正所谓对于整容的最高评价就是“好像没整过一样”。这种近乎浑然天成的整容技术没有个三五百万绝对下不来，而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外表能如此大费周章的莫过于自己的顶头上司——DD总裁莫斯利。
易名对这个总裁的好感基本上为0，偶尔可能会变成负无穷。原因很简单，自从DD被他接手之后，所有人立刻陷入了一种对于权力的极端狂热。曾经在街坊邻里中颇受爱戴的侦查员们也开始变得不在乎案件，转而利用自己的权力对于一些不该做的事情指手画脚。而像易名这样的软硬不吃还认真干活的货，自然就成了边缘人物，干最累的活还不讨好。
估计现在莫斯利总裁已经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器的数值调到最高了，因为当他看向易名的时候，居然露出了笑容，不得不说太阳从床底下出来了，自从上次因为地铁站报告的问题和他大吵了一架之后，易名就再没看过他笑，准确地说就是没看过他，上司的命令全都靠那个金发AI传达，今天，看着那副笑脸，易名就知道准没好事儿。
“侦查员易名报到，随时听候命令。”本着对于秩序的尊重，易名还是老老实实地敬了个礼，当然，这个礼看起来非常随便，像个逃兵。
“免礼。”莫斯利笑着（如果勾嘴角外加脸颊抽搐也算是笑的一种的话）冲着易名摆了摆手，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带出一种上等人的高傲。据说，莫斯利不仅是个基因改造人，还是个双芯片持有者，理论上这位仁兄二十四小时待机处理全部门所有的文件，顺带着用算力冗余写一本小说。
代码时代，芯片等级高，硬盘质量好，算力就是一切。
“说吧少爷，您有什么吩咐？”易名敬完了礼之后翻了个白眼，抱着肩膀一副与自己无关的表情。
“易……易先生，”莫斯利破天荒给了易名一个敬称，这大概算是太阳从下水道里出来了。“您就按照他们说的去吧，总部不会为难你……您的。”
“我倒也想，”易名耸耸肩，“只怕你手下那些狗子们不答应啊？”
说着，易名指了指身后，莫斯利这才看见自己手下那群带着芯片的打手正围着易名的专车，看样子不把里面的本尼拖出来誓不为人。
莫斯利没说话，一个眼神甩过去，打手们瞬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悻悻地散去了。
“外面的机器人们？你们找好了挡箭牌没有？”此时，身后高大的熔炉上升起一个老式的高音喇叭，一个男人正在冲着这边喊话，“找好了就快点，离我们动手还有二十分钟，再不来，可就连活人都见不着了。”
听声音这位活像个茶馆里出来的伙计，那嗓音市井气十足。
“别想耍花样，你们派进来的那些杂鱼，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呢！”接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不远处的哀嚎声传遍了整个熔炉广场。
“易名，现在不是置气……”莫斯利借着这阵势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活像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易名的任性导致的，“你也知道，之前你……”
易名一回头，果然，身后站着一个拿着相机的记者，正在抓拍，估计明天一大早的头条新闻就会是伟大的DD领导人感化毫无人性的肉机侦查员易某。呵呵，别在意，这就是媒体，至少在代码时代的媒体都是这个混蛋德行，要么是鹰犬，要么就是反抗鹰犬的鹰犬，能保持职业操守坚守真相的早就伴随着上个时代一起烟消云散了。
“给我拿个扩音器，”易名叹了口气，“碰上你们算我倒霉……”
“感谢你为DD……”莫斯利冲着记者使了个眼色接着赶紧上前，看这架势要鞠躬，记者也心领神会地举起相机，看样子是准备再创造一点关于莫斯利大人的真相。
“听着，老子不干了！”就在记者准备按下快门的一刹那，举起扩音器对准莫斯利，“谁惹的祸，谁自己背锅。”
“你……”
“L分子我抓了，矩阵崩塌我上报了，报废的人形我回收了。”易名拿着扩音器喊得起劲，“你们这些装了芯片的脑子是过热了还是产生幻觉了？现在出了事让我进去送死，你休想！”
“你……”莫斯利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缕不和谐的波动。易名的反抗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现在，自己失去了明天头条的照片。
易名挑衅地看着莫斯利。他不会不去——维护秩序是他的底线。他只是看自己这个上司不爽。
“易名，别以为你那些事情我们不知道。”莫斯利压低声音，“你最好……”
“里边的听着，我今天休假！”易名二话不说又拿起扩音器，“而且我官小不管用，你让那个……那个穿白西装的和你们谈，他是总裁心腹……”
“你到底要怎么样……”莫斯利看着易名，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奖金翻倍，把手机里那个蜂鸣器拆了，”易名掰着手指数了数，“还有，本尼一直很正常，没有任何记录。”
“行行行……”莫斯利不耐烦地挥挥手，易名没动，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美少年。
“你还要怎样？”莫斯利深呼吸。
“概不赊账。”易名深呼吸，努力压抑自己的笑意。
莫斯利挥了挥手，身后的黑衣人拿走了易名的手机，另一位对着耳机咕哝了几句。
易名看了一下手环。21:00，距第二次矩阵崩塌还有 60 小时。还是没动。
“你还要怎样？”莫斯利完美皮囊下的扭曲几乎要破体而出。
“你就是这么求我办事儿的？”易名用一根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比，“要杀头的老大。”
莫斯利看看易名，再看看熔炉上的旗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挥手，大群黑衣人将两人围成一个圈。随后，美少年对着面前丑恶的肉机九十度鞠躬。
咔嚓
莫斯利猛地抬起头，易名手里拿着一台小小的相机。
“给老大介绍一下，这叫胶卷相机。”易名幸灾乐祸地看着莫斯利。“没有用户权益协议，没有芯片，不能联网，甚至连电子结构都没有。”
“易名，我希望你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
“放心吧老大，我只是想找个东西辟邪。”
几分钟后，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DD总裁的专车一溜烟冲到易名的车旁边，像扔垃圾一样将易名摔下来，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易名轻轻敲了敲车窗。
“先生……”本尼颤抖的声音询问，它紧紧地握着易名的配枪。黑洞洞地枪口直至地对着易名。
“放下吧，安全了。”易名低声回复，“至少暂时的。”
本尼颤巍巍地将配枪递上去，枪口不偏不倚地戳中了易名的头。
“记住，关掉保险，别碰班机，这样递给我，”易名无奈地示范了一遍。“还有，叫我先生的时候小点声。”
与此同时，熔炉内部。
“头，搞定了。”小狼崽拿着一把钳子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再想用这个威胁我们，痴心妄想。”
“很好，”干练的黑发女人摆弄着手里的麦克风，“不过就这么走了，便宜他们了”
“不如……”小狼崽眼珠一转，黑发女人耳边，“我们给DD来点餐后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