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早有预谋，易名刚刚从车里探出头，熔炉之上的扩音器又升了起来。
“我当是谁呢？”女声中多了一丝干坏事之前才会有的窃喜，“这不是易侦察吗？怎么，现在都沦落到被人推出来当盾牌了？你不是刚给人家破了个大案子吗？怎么样，书库里面书好看吗？”
“是啊，好得很。”易名非常不喜欢这种公开对话，但是拿了好处，也不好意思提要求了，“你们怎么样，是准备再建一个？”
“不用啦，”对面的人嘻嘻哈哈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快点进来吧，我们好好招待你。”
易名咬咬牙，这个“招待”显然不是请客吃饭。不过，舍命陪君子，为了五险一金，不上也得上。“要烤要煮你们随意，不过你们好歹让我死个明白。”
“你进来谈不就知道了？”对面的人似乎没准备和易名多废话，“对了，别忘了，武器就别想了哦？”
“算我倒霉……”易名苦笑着解下自己的两把配枪放到车里。“不过他们为什么这么忌讳这种玩具呢？”
“处决”是玩具，只能消除记忆。“救赎”只有七分子弹，相比对方的十几人七八条枪也是玩具。
“可能是因为你的名声太糟糕吧，”一旁接过麦克风的老赵无奈地摇摇头，“如果是我，你走进大门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易名低头看了一眼手环：21:05。距第二次矩阵崩塌，还有 59 小时 55 分钟。
“唉！对面的，我们头说了！还有个要求！”
“还有什么啊……”易名嘀咕一句，这帮人简直比自己上司还烦。
“叫易名的听着，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工智能，必须也换上 DD 的狗皮！怎么样？有趣吗？”
话不多，声音也不大，侮辱性可是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一时间连在操作天线的技术员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操作，所有人，无论是有芯片的还是没有芯片的，瞠目结舌地盯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建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公开要求 DD 承认人工智能拥有人类的地位，还要让那些机器脑壳穿上这个机构的衣服，这帮家伙怕不是疯了。
“你们在开玩笑吗？”就算是不守规矩如易名，也觉得这种小孩子式的报复有点不妥，“谈判就谈判，说这些干嘛？”
可惜，他的声音很快就被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淹没了。
“总裁，别和他们废话！”刚才那几个打手又一次跳了起来，“别和他们废话，直接冲进去，收拾他们！”
狗和走狗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走狗更擅长察言观色，而狗只会摇尾巴。
“对，我们是人类，无论如何不能与机器人相提并论！”
一时间抱怨、愤怒充斥了整座熔炉的广场，尤其是坐在半履带运兵车里面的那些总局的精英小分队，本来他们就没瞧得起那些用着上个世纪的火器的土匪，现在一听这些家伙居然公然违背原则，是可忍孰不可忍，有一两支小分队居然开始擅自行动。血红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面前这座随时可能会把整座山城送上天的巨型火药桶。目睹了这一切的指挥官们拼命地挥舞着手枪，试图让自己这些手下安静下来。怎奈群情激愤，他们的威胁不仅没有起作用，反而成了催化剂，好几个老兵甚至直接举起枪逼近了自己的指挥官，隐约能听见他们的大吼大叫。
一阵刺耳的蜂鸣声，从熔炉扩散开来，易名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扎了一下，但是也仅限于扎了一下，很快疼痛便消失了，好像已经超越了人耳可以接收到的频率。
可紧接着，一阵爆豆一般的枪声响起，夹杂着一系列的叫骂声哭喊声还有打斗的声音。易名往旁边一看，离自己最近的老赵已经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而不远处，刚刚那几支不安分的小队居然调转了枪口，粒子步枪对着自己人就是一顿扫射，动力装甲和肉体碎裂的噼啪声夹杂着嘶吼声哭叫声。就算离着一百米远，易名也能看到他们之中的有些人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严重一点的甚至已经开始七窍流血。而其他原地待命的小队，显然也受到了音波的干扰，将近一半的队友按倒在地上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昔日的战友将枪口和刺刀对准自己，一时间爆裂声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原本严整的队伍变成了人间炼狱，要不是躲在运兵车里的其他士兵开始反击，十有八九今天就是一场大屠杀。不仅如此，就算是有信号隔离的保护，侦察员的队伍也乱作一团，刚才好几个对易名不服不忿的家伙现在也只能倒在地上抽搐不止，连后面的那几辆黑色轿车也没能幸免，好几个黑衣保安痛苦地跪在地上，其中一辆车里居然还发出了一声惨叫。
倒是最前面的那几个没受什么影响，不过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先进的设备。在他们将手伸向控制台的一刹那，远处建筑上火光一闪，接着，几位倒霉蛋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鲜红的血迹蔓延开来。
“我们早就不怕死了！有本事同归于尽啊哈哈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传遍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反正拉着你们这群机器还有机器的狗陪葬，值了！”
这声音像一只发疯的狼崽子。
易名看着眼前这一地鸡毛也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这帮家伙比想象中的要棘手。
易名低头看了一眼手环：21:20。距第二次矩阵崩塌，还有 59 小时 40 分钟。
“那个叫易名的听着！”还是那个狼崽子的声音，“规矩改了，把枪给你身边那个，让它押着你进来！”
话音刚落，几声爆豆般的枪响从远方传来，其中两发子弹拖着火光直奔易名。
一阵刺耳的杂音，扩音器被打了个粉碎。
这下连莫斯利也开始觉得事情不对了。这些表面上是破铜烂铁的家伙实际上全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对付自己手下这些靠着记忆植入和模拟训练批量生产出来的人形靶子简直就是老鹰抓小鸡。
没办法，毕竟那个时候，人工智能距离成为人只有一步之遥了。如果不是后来的一系列光怪陆离，现在也该是另一幅样子吧。
“老大，老大……”通讯器中易名的声音让莫斯利头疼不已。“事先说好，不许把我卖在里边。”
“你便宜行事吧……当然出了事儿你也自己负责。”
莫斯利闭着眼睛，他是真没想到，易名这样一个人居然真的会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赴死？
反正，就算是真的炸了，自己也可以靠着地堡安然无恙，谁在乎外面那些人的死活。毕竟，一旦计划实现了，包括易名在内，这些还需要吃饭和休息的家伙就没有什么必要存在了。
“我答应你们！”收到通讯的易名叹了口气，将双手叠成喇叭状向里面喊话，“但是请你们在谈判期间不要继续采取敌对措施。”
“本来我们也不想的，”这次对面又换成了那个男声，“我只是想让他们冷静下来而已，你有半个小时，给你那个机器人换身衣服。”
虽然从对方的扬声器里能听到狼崽子被捂住嘴的声音，但是似乎不重要。
“抱歉，”易名扶起地上的老赵，“帮我找一套女式的侦查员制服，快点。”
“易名，别玩火……”老赵费力地靠着易名的肩膀，说话也断断续续，“他们不敢……”
“物质是秩序的基础，哪怕一点点风险我也不想承担。”易名伸了个懒腰，假装很轻松的样子，“反正他们也不能炖了我，快点吧，按他们说的做。”
老赵还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低头对着耳机说了几句话，一碗茶的功夫，一个 DD 侦查员一瘸一拐地凑到两人身边，手里捧着一个箱子。
“你还没来的时候，把持这个位置的，是个女孩子。”老赵把储物箱递给易名，“说句不该说的……她和你那个保姆长得有点像……”
易名没吭声，将老赵交给护理机器人，在众多同行惊愕的目光中走向自己的专车。
本尼战战兢兢地蜷缩在车里，作为一个机器人，刚才发生的那一切已经触动了它印刻在处理器上的恐惧，超越感情函数所能提供的表达方法，就连易名开车门这个动作都把它吓了一跳。
“拿着，”易名二话不说把箱子往前一推，“赶紧换上。”
“啊……好。”本尼刚刚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浑浑噩噩地接过易名手里的储物箱。
易名转过身，背对着本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策。布料摩擦、拉链、本尼的碎碎念、易名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默默地数着时间。
三、二、一
出人意料的是，本尼似乎并没有犯易名想象中的错误，恰恰相反，似乎还超越了机器人该有的能力范畴。本尼上身是一件黑色的 W 领运动衬衫，为了凸显侦查员的精明强干，特别采用了收腰的设计方式，再配上胸前那枚和易名一模一样的勋章（当然，已经坏掉了，不然本尼就是死也不可能戴上），衬衫的领口处别了一只银色的海鸥，还配上了一枚蓝宝石的领结，简单的几个小物件，原本压抑冷酷的黑色制服瞬间多了几分低调的奢华，利落的黑色西裤配上银白色的武装带好似夜空中划过一道银河。看枪套的形状，之前主人玩的可是能打子弹的真家伙。从上到下，宛如一柄短剑，优美而危险，安静而锋利。
此时的本尼正叼着一根皮筋，准备把头发绾成单马尾，见易名转过身，宝石般的瞳孔中流露出一丝期待，好像在期待易名夸自己两句。
“那个……很好看，走吧，别耽误时间。”易名看着本尼为了两句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赞美喜上眉梢，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识趣”。
“易名老兄，”身后传来一阵嬉皮笑脸的声音，“我们出来不方便，不如让它替我们搜身吧。不是不信任你，谁让你风评太差呢。”
“先生……”本尼刚刚从车里钻出来，看着易名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拿枪对着你。”
易名也沉默了。对方的行为已经从对他个人的挑衅转变成了对于整个部门的羞辱。换衣服，交出武器，现在一个机器人当面搜一个 DD 雇员的身。下一步还会有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吗？
“每个人都有价码。”几秒钟的迟疑后，易名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外边的那个机器人，你明不明白什么叫押送？”狼崽子抢回了话筒，“拿枪顶着他的头，你们俩一前一后进来。”
这次连本尼也彻底沉默了，现在倒是不用担心易名名声扫地。真正要担心的是明天一大早 DD 名声扫地。
“不明白我再教你一遍，”对面狼崽子的声音愈发暴躁，“拿着枪，顶着他的狗头，从后面推着他走进来。还有，别用“处决”那支电子玩具糊弄我。用“救赎”，用能响的那支。”
易名从车里拿出“救赎”，偷偷关上了保险。随后，将枪递给本尼。
“先生……”本尼看着易名手里的枪瑟瑟发抖。它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和“处决”不同，这东西真的能给钢板开一个食指粗的洞。这要是打在易名头上……
“慢慢走，不着急。”易名低声安慰，“不会出事的。”
不情愿也罢，违背规则也罢，现在一切掌握在人家手里，能做的仅限于服从了。本尼学着易名的样子，推着易名往大楼的方向走去。怎奈战斗靴一般都是镶着钢板的，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易名抬手看了一眼手环：21:50。距第二次矩阵崩塌，还有 59 小时 10 分钟。
真丢人，本尼差点因为自己的失态哭出来，就算只是个机器人，自己好歹也是跟着易名一起处理过无数疑难杂症的高级人工智能，怎么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好。
时也命也运也，易名迈出去的步子又撤了回来，略加思索后，他将手往身后一背。
“按住，就像我给别人戴手铐那样，做戏做全套。”
“可是，先生……”
“你不会害我，对吧。”
“不会……”
“那手指离扳机远一点。”
“走吧。”易名像往常一样发出命令，当然，这次温柔了不少，似乎在和本尼商量。
说也奇怪，刚才还是一片刀光剑影的战场一瞬间变得悄无声息，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了易名和他的机器搭档身上，或许现在机器两个字儿可以去掉了。
“他们在看什么啊……”本尼低下头，努力躲避那些怨毒的视线。而那些怨毒的视线绕开了本尼，统统瞄准了易名的后脑勺，对他们而言，身上的制服和勋章可是荣誉的象征，易名这个本来平时就不受待见的家伙，自然首当其冲。
大概这就是当出头鸟的代价吧，易名像喝咖啡一样小口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嫉妒，有羡慕，有不屑，有嘲弄，有怒发冲冠，有心灰意冷，还有的甚至充满了杀意，视线千千万，却没有一点崇敬和感恩，甚至连把自己推上断头台的愧疚都没有。
在人群中，易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记者正站在不远处努力举起相机。那是一台陈旧的、没有储存装置、没有自动照片修复、只能记录光影的旧相机。
易名停下脚步。
“先生，你笑了。”
“那张照片要上头条的。”
此时，不远处的黑色轿车中。
“拆掉了吗？”一个 AI 合成的声音响起，这辆车是完美的隔音材料支撑的，就算是里面放鞭炮外面也听不见，据说这是为了满足某些上等人的特殊需求（工作需求）特别设计的。就在刚才，这辆车的防火墙被突破，这个不知名的 AI 夺舍了控制权，拉上了窗帘，切断了网络，将这辆固若金汤的装甲车在一瞬之间转变成了一座密室。
“拆掉了，”坐在后座上的执灯人把身份卡塞回上衣口袋。那张身份卡似乎比正常的要厚一点点，如果仔细看，在他身边，那个上等人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那帮狗下手太狠了，居然真的想全城的人陪葬。”
“三天后九点，总攻。”车载AI说完，黑色轿车的自动驾驶系统便彻底陷入沉寂。“我们不能给组织留一座怪物城。”
“那也不能给组织留一座死城，”执灯人推了推身边那个生死未卜的人，“我们已经失去得够多了。”
“刚才的窃听记录，他们在找什么？蓝本？”车载AI继续询问。“你们有什么消息？”
“温斯顿知道，但他忘了。”执灯人若有所思，“或者说，他还在找。”
言语中，车载 AI 像是发现了什么，摄像头自动升起，随后，画面一转，易名和本尼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话说，执灯人，你看温斯顿身边那个，”车载 AI 的声音多了一丝波动，“你觉得，那个玩意，像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