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什么更糟的？”易名打量着眼前这座高大的建筑，原本庄严肃穆的银灰色走廊早就被五颜六色的三角搞得一塌糊涂。高温火焰也被关掉了，毕竟劫匪之中很明显有早就应该报废的人工智能，那火焰和断头台没什么区别。曾经热火朝天的坟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冷冷清清的避难所，里面隐藏着不愿意被时代放弃的垃圾。
本尼不声不响地看着走廊里的一切，从进门开始，它就有一种很怪异的违和感。而这种违和感在看到被扔在角落里的压力钳和角磨机之后达到顶点。按照易名的判断，斯特劳斯分子们应该是来接管广播塔的。而接管广播塔，为什么要带角磨机和压力钳这种沉重的工具？
“别动！”狼崽儿的声音突然从侧面杀了出来，“再动一枪崩了你。”
“你看我有手吗？”易名轻轻扭了扭被本尼捏得发酸的手腕。“全都听你们的。”
“算你识相，”声音的主人不屑地哼了一声，紧接着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就算是易名和本尼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这个声音的主人还是被吓了一跳，特别是本尼，对于一个家用人工智能来说这个场面有点太刺激了。
两人面前站着一个大概一米六高的人形机器人。相比精心保护的本尼，这个机器人甚至连仿生皮肤都没凑齐，左臂上露出的电线证明它至少五年没做过任何保养。总体来看小家伙长得很可爱，一头银色的短发，纤细的四肢和一双紫色的眼睛，脑袋上长着一副可爱的猫耳朵。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左半边脸露出金属骨骼和左臂的残肢上绑着一把自动手枪。当然，与其说是绑上，倒不如说是用一些蹩脚的电路胡乱接上的。从其连接方式之粗暴就能看出，其主人根本没有考虑走火的问题。
“这个……”本尼下意识拉了拉易名的衣角，“是军用人形。”
“所以才说麻烦大了。”易名举着手小声回答，“跟着我，别说话。”
“你就是易名？”说话间，小机器人已经走到了易名身边，上下打量面前的谈判代表，“这不是也没长三头六臂吗？”
“如果你只是例行检查，我希望你不要说多余的话。”易名不太想和这家伙说对口相声，“我是来谈判的，没必要回答多余的问题。”
话音未落，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小机器人的右拳狠狠地揍在了易名身上，从这一下来看，这家伙肯定是经过训练，这一拳不偏不倚，正好揍在胃部。
忘了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阿西莫夫三大定律根本不起作用，易名捂着肚子后撤半步，左手习惯性地往腰间一伸，发现空荡荡的，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枪还在本尼手里。
“记住，你现在来到的是被遗忘者之家，”小机器人脸上挂着一副令人心悸的冷漠，“我的名字叫凌枫，我自己起的，你最好叫我的本名，而不是你身后那个大姐姐扫描出来的编号。”
本尼本能地上前准备掩护，却被易名伸手挡住了。
“在这里你和我是平等的，”易名用手摸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扭过头冲着本尼挤出一丝笑容，“至少在他们眼里是平等的。”
《肖申克的救赎》里面提过，胃部后面好像有一束叫太阳神经丛的东西，被重击之后轻则呕吐眩晕，严重的可能会当场死亡。狼崽子下手没轻没重，易名咬着牙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站起来。
“现在才是例行检查的时候，”凌枫将那把随时可以走火的枪顶在易名头上，“自己拿出来，省得我费事。”
“你最好信任我，”易名喘着粗气，机器人的力量比人大得多，要不是常年坚持锻炼，这一下早就把他打趴下了。“相信我还没蠢到在自己身上绑违禁品。”
凌枫哼了一声，把左手上的手枪晃了晃，接着走到易名身边，从上到下整个搜了个遍，从肩头到裤腿再到衣领裤脚腰带扣，反正该碰的不该碰的地方搜了个遍。而就在凌枫摸到制服贴身口袋的时候，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那……哪儿来的！”拿着雪莉芯片的凌枫像爆发的火山一般将刚刚站起来的易名重新砸在地上。左臂的手枪顶住了易名的脖子。易名能清楚地听到，凌枫全身上下的零件都在发出哀嚎。
“它，拜托我回收……”易名彻底放弃抵抗了。与其指望一个斯特劳斯分子会信任一个DD侦查员，不如相信本尼是活的且在未来会成为自己的上司。
“（斯特劳斯分子脏话），它拜托你，雪莉会把它的芯片托付给DD的狗？”凌枫的拳头擦着易名的脸落在地面上，易名清楚地听到，拳风砸在地板上的瞬间，石头和钢筋在发出哀嚎。
“总比让芯片一起毁了强吧……”易名心虚地辩解着，自从雪莉在自己面前被融化，他就总觉得身体很奇怪，那是一种类似于黑咖啡和坏掉的牛奶混在一起的感觉。又苦又涩，挥之不去。
这些都是易名闭上眼睛想的，现在他安静地等待着撞针激发底火的声音和子弹穿透骨骼的感觉。
我不该死，但死亡的权力不在我手里。
良久的沉默后，凌枫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怪笑，随后，它将视线转向了本尼。
“那边那个，保温杯，过来。”
保温杯，一部分军用人形对于家用机器人的嘲讽。由于双方形态相似但能力天差地别，某些军用人形的狂热崇拜者们为了区分，就给家用机器人取了这个绰号，以嘲讽对方除了端茶倒水之外别无他用。而凌枫显然是将此当成了对于本尼的羞辱。
本尼一瘸一拐地走到凌枫身边。凌枫白了它一眼，随后劈手夺过本尼手里的枪。看到关闭的保险，凌枫像是发现了宝藏。在易名的注视中，凌枫完好的右手轻轻打开保险，随后，小狼崽扬起手臂，伴随着金属咬合的咔哒声，子弹上膛。
“保温杯，看你刚才姿势挺漂亮。”凌枫将枪口对准本尼晃了晃，吓得本尼一阵手忙脚乱，最后虽然接住了手枪，却还是摔了屁股蹲。“会用吗？”
本尼看着面前疯狂的狼崽摇了摇头，虽然它不知道保温杯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自从见到凌枫，它就总觉得狼崽儿根本看不上自己。或者说，它看不上任何还在运行和喘气的东西。
“教你，以后用得上。”凌枫当着本尼的面单手拆下手枪的弹匣，看似纤细的手指一推机簧，几秒钟的时间，配枪“救赎”变成了数个零件。
刚刚还盘算着反抗的易名看到这一套动作表示已老实求放过。这把枪口径大，枪管也长，自己拆都需要用弹匣辅助。人家能用手指推开弹簧，就能推开自己的脑袋。
“杀人的东西，八块铁。”凌枫看着本尼，眼中闪着得意，“伺候人的保温杯，需要多少个部件。”
像是在炫耀一般，凌枫当着易名和本尼的面，一只手慢悠悠地将枪装了回去。随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音爆擦着本尼的发梢飞过，深深地嵌入身后的水泥柱子。
“还给你。”凌枫将手枪朝着本尼甩过去，像一个玩腻了的孩子。“你这主人真奇怪，现在还在用这种只能装七发子弹的古董。”
本尼握着手枪跪坐在地上，处理器嗡嗡作响。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巨大的嗡鸣声依旧令它觉得恐惧。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要再偏一点，自己的处理器和芯片就会被撕扯成碎片，哪怕有老D和Y，自己也只能被送去报废。
“死亡……”本尼嗫嚅着。
“还愣着干什么？”凌枫不满地看着本尼，“你跟在这条狗身边这么久，应该知道它干了什么。”
话音未落，本尼的处理器中开始闪过各种画面。它看到了隔壁的姊妹机被送进棺材，它看到残破的军用人形背上炸弹义无反顾地冲入枪林弹雨，它看到了那些为了DD冲锋陷阵的机器保镖。本尼想要回避这些画面，可名为记忆的程序却不受控制地将画面不断放大。它看到了身上插满各种金属线缆的姊妹机在棺材上默默写着一个名字。它看到军用人形的制服口袋里塞着一张照片。它看到倒在地上的机器保镖明明还可以修复，却被自己的同事以“不适合工作”为由随意报废。它甚至看到了雪莉，看到了小女孩蜷缩在被窝里的哭泣。
是啊，无药可救了。人类，丑恶至极。
小狼崽像是早有准备一样轻巧地跳开，待到本尼回过神来，易名的头已经被套在了准星上。自己手里握着毁灭，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主人”。所谓的主人，只是闭着眼睛，没有反抗，没有辩白。
不对……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
还是记忆，还是熟悉的画面。只是这次，本尼看到了雨夜。
“易名，你肯定是疯了，一个DD侦查员，在这个时间，买一台机器人。”
“我知道，但现在退货时间过了，规矩就是规矩。”
“你是DD的人啊，大不了你找个地方……”
“我们那个部门什么德行你也不是不知道，交上也是自愿捐献。”
“那怎么办。”
“买都买了，装个防火墙吧，就当多个助手。”
不对，这只是对于工具的同情。
记忆切换了第二张幻灯片。本尼看到了易名挡在门前，自己在熟悉的位置，像一尊白瓷雕像。
“我说，有必要吗？这些部件比本体都贵了。”
“最近不太平，小心为上。”
“少来，要我说，你就是知法犯法。”
“放心，我已经报备了，现在它是‘研究工具’。”
“拗不过你……”
有必要吗？真的只是工具吗？
“脱离中心的机器人必须销毁，规矩你懂。”
“算我求你了，我没有数据备份，再等等，再等等好吗？”
“你把你私藏的酒都拿出来让我挑，我就答应你。”
“……行，你挑吧。”
“喂喂喂真的假的，那些酒比部件和本体贵多了。”
“……你就当我……有bug吧。”
本尼的光学传感器愈发模糊，易名的身体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它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要释放冷却液，它只是觉得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在0和1之间反复跳跃，无数事件在选项框中不断涌现。自己不断地授权，却始终没有明确的结果。
“保温杯，快点啊，想想他做了什么。”
凌枫幸灾乐祸的表情僵住了。它眼睁睁地看着本尼缓缓放下枪，笨拙地按下按钮，颤抖着抽出弹匣。
凌枫呆呆地看着眼前出乎意料的一幕。它看着本尼将子弹一发一发地从弹匣里退出来，又学着自己的样子费力地拉动套筒。家用机器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本尼鼓着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听到了咔哒一声，枪膛里子弹应声落地。本尼跪在地上，将这些子弹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本尼再次举起枪，没有丝毫的犹豫，准星套住易名，扣动扳机。
万籁俱寂，唯有空枪挂机的声音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粗口）你个保温杯！”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凌枫，小狼崽一声怒吼扑向本尼。然而，它的动作却并没有吼声那般干脆。甚至在撞到本尼的瞬间，它收起了拳头，只是用肩膀狠狠地撞在本尼的胸口。“你耍我！”
“我……”本尼仰面看着凌枫的脸，情感函数告诉它，现在这个军用人形进入了攻击模式。然而，记忆却在耳边告诉它，不要害怕，它只是在掩饰。
本尼在思考，全然没注意到枪已经脱手了。更没有注意到，自己口袋里的子弹洒了一地。
“他该死，但我不想……不想杀他……”
“你再说一遍！”凌枫的枪顶在本尼处理器的位置，然而，本尼却并不害怕，它知道，现在狼崽虽然用枪对准自己，它的视线在躲闪。
“我……不是……杀戮……工具。”
“你……”凌枫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它听得懂本尼说的每一个字，但它不知道本尼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不是工具，自己自从被生产出来的那一刻不就是工具吗？为什么是保温杯说出这句话……
“它不是，我是。”
小狼崽猛地回过头，易名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它的处理器。
“大口径的子弹可以在五十米内击穿所有军用人形任何部位的装甲。枪管够长，重量够大，保障被近身的时候可以砸人。”易名喘着粗气，用手在太阳穴上比了个“爆头”的动作。“还有，遇到这种傲慢的军用人形，我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打爆它的头。”
“开枪，开枪你也会死。”凌枫咬牙切齿地威胁。
“我死，你也修不好。”易名面无表情地回应。
“我一换二，值了。”凌枫紫色的眼睛中流露出疯狂。
“换啊，我陪你。”易名依旧面无表情。
“放开我，我数到五。”凌枫瞪圆了眼睛，它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人类威胁。
“我替你数，”易名的手指微微扣动，扳机发出一声呻吟，“四，三，二……”
“凌枫！到此为止！”
凌枫和本尼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黑暗中，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男人闪身出现。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简陋的栓动步枪。像是为了表示诚意，略微迟疑后，他将枪背回了自己身上。
“大熊，你开枪啊！不用管我！”眼见增援到了，凌枫又恢复狼崽儿的嚣张，“那个成天唠叨的破塔已经折了，DD休想再让保温杯和狗找到我们。”
易名和本尼同时一愣，只不过，易名是因为听到了前半句，而本尼却是因为后半句。
“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用增加无谓的伤亡。”大熊的声音严厉起来，凌枫打了个哆嗦。随后乖乖地站起身，恶狠狠地剜了易名一眼。
“易侦察，希望您理解，我们对于DD没有任何的善意。”大熊看着易名，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易名的手。“为了谈判顺利，请您交出武器。”
“可以，让它来拿啊。”易名一拉套筒，随后将枪把对准凌枫。
凌枫气鼓鼓地走到易名面前伸出手，然而，易名却像恶作剧一样，用枪把在它脑壳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在凌枫一脸懵圈之中，将枪放到了它的手里。
“记住，枪，还可以这样用。”
凌枫刚想发作，大熊严厉的眼神将它压制了回去。小家伙乖乖地拿着易名的配枪回到了大熊身边。
“跟我们走吧。”
战斗人形基本自带夜视仪，斯特劳斯分子长期躲藏在黑暗中，因此，他们对于光的依赖远比地上的人要小，加之为了防止DD无孔不入（至少他们是这么宣称的）的网络攻击，劫匪们喜欢彻底切断一栋建筑的电源，然后用自己信任的供电系统（据说还在使用一种名为锂电池的东西供电）接入。借着这微弱的灯光，易名隐约看到，无论是栏杆还是传送带，只要这地方能坐人，都有一双眼睛默不作声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绝大部分眼睛盯着易名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还有一些眼睛呆呆地盯着什么地方若有所思。
“先生，情况不对。”本尼轻轻拉了拉易名的衣角。眯起眼睛易名隐约看到一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头盔，估计这就是第一支突击小队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物了。
“肯定不会，习惯就好了。”易名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
本尼不再说话了，它很确定，易名并没有看到头盔半边的剪线钳和大包的锡箔纸。更没有注意到已经满地被暴力破拆的电子元件和黑暗中不断消失的眼睛。
控制广播塔需要拆这么多零件吗？控制广播塔，为什么凌枫将撤退挂在嘴边？控制广播塔，为什么自己进入熔炉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最关键的是，熔炉为什么会有广播塔？
电光石火，本尼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控制广播塔的，相反，他们的目的是拆除，拆除DD以熔炉为掩护的安全装置。
“到了，”凌枫的声音打断了胡思乱想，一路走下来，眼睛也基本上适应了黑暗，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那扇电子门。面部识别系统被喂了一梭子子弹，早就罢工了，现在只剩下两扇不情不愿，随时可能倒下的玻璃门。
“一会进去的时候注意自己的身份，”凌枫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两句话，接着狠狠地给了易名一胳膊肘，算是报了刚才的一锤之仇“你要是愿意最好跪着，蹲着也行。”
易名现在也懒得和它做口舌之争，毕竟现在人家就算要求自己翻跟头爬杆吃重庆火锅不许喝水也只能听着，反正到时候做不做都是两说。
“让叛徒滚进来吧……”屋子里传出一个粗犷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巨大的金属钝器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嘎吱声，隐约还能听见里面有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易名抬手看了一下手环。21:50 距离矩阵崩塌 59 小时 10 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