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堆古董上面。”
作为一个机器人，本尼第一次感受到了历史的脉动。那些名为“机械硬盘”、“主板”的古老设备没有“脑内芯片”和“全包裹式第二皮肤”那么花哨。然而，当这些古董编织在一起，却迸发出蓬勃的力量。每一次运转，每一次运算，甚至一次失误，都涌现出蓬勃的生命力。
“我不知道，但显然，我们的上司并不理解这些机械。”
易名看着保护罩上粗糙的切口和粗暴插入的电缆，此时的他感觉自己正在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一直以来，他坚信，DD虽然畜生，但至少真的在维护秩序。而现在，这台活生生的古董告诉他，DD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所以……我们活下来了？”本尼看着层层熄灭的灯光，劫后余生的喜悦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酸的，像柠檬一样的情绪。
“走吧，还有任务要做。”易名看了看手环，他知道手环已经坏了，他只是在确认一种存在。“下一步，搜索幸存者。”
“是。”本尼学着易名的样子看了看手环，它没有手环，它只是觉得这样做很酷。酷是好情绪，草莓冰激凌混合一点香草的味道。
广播塔关闭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一路上的“怪物们”失去了方向，绝大多数只是安静地呆在原地。有的坐在角落里，抱着脑袋一言不发，有的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地上。本尼拿起战术手电，小心翼翼地照了一下“怪物们”的眼睛，纯黑色的眼睛中反射出天真，像是婴儿的眼睛。
“如果上次也这样安静就好了，”易名看着一个横在地上鼾声大作的黑衣人感慨，“我也需要这样的优质睡眠。”
“先生……三点钟方向，门上有特殊标识。”
跟随着本尼的手电光，易名看到了“员工宿舍”的牌子。牌子下面，巨大扭曲的SOS写满了求救者的狼狈。
这里有员工宿舍？易名指了指门侧，本尼一瘸一拐地挪到对应位置。随后，易名轻轻敲门。
“不管你是谁，”里面的声音嘶哑而干瘪，“我们不会开门的。”
“我是和你们一起被困在这里的DD侦查员。”易名贴在门上，用尽可能小的声音回答。“现在危机解除，执行撤离任务。”
门打开了一道小缝，一束微弱的手电光照在易名脸上。易名忍着酸痛尽可能睁大眼睛，这是对方信任的标志。
“请进吧，”对面的声音没有喜悦，似乎对于迟来的增援并不满意。
易名一挥手，本尼凑到门前，对方举着手电筒，确认无误，本尼沿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易名举着枪，在确认左右没有怪物后，将门又拉开一寸，挤进了房间。
一座标准的DD程序专家宿舍，纯白的墙壁，银灰色的配饰，极简风格的家具。唯一能证明其程序员身份的，是那台贴满了各种花哨小玩意的脑机接口装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四个瘦小的孩子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而这间房间的主人，正拿着一瓶汽水警惕地看着易名和本尼。
这瓶汽水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抱歉冒犯，为什么一个DD的高级程序员会出现在这里。”易名看着对方警惕的眼睛决定打破僵局。“以及，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儿。”
“和你们解释不清楚。”程序员白了易名一眼，“告诉我撤离方案，我们跟着就是了。”
“先生，现在外面的情况并不稳定，”本尼一瘸一拐地走到程序员面前，“我们现在需要您提供一点信息，至少，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情况。”
程序员用手电光仔细打量着本尼，随后，他的警惕转变成了惊讶。
“你们DD，”程序员将手里的瓶子放低了一点，“什么时候招募机器保姆了。”
“本尼是我的私人……助手，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易名趁着对方犹豫，冲着本尼努努嘴，本尼心领神会，将那把捡来的手枪插回腰间，径直走向沙发上的孩子。不多时，孩子们的颤抖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声吟唱的歌谣和“咯咯咯”的笑声。
“孩子归孩子，大人归大人。”易名伸手捏住瓶子，程序员没有反抗。易名索性直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对方的“武器”。“嗯，莫吉托调味配香水柠檬，很有品位的选择。”
“谢谢，香水柠檬不好买。”程序员语气多了一份缓和。易名没有质疑对方的食物，还夸赞了对方的品味。一种老套但好用的取得信任的方法。
“你是程序员，应该认识老D和Y吧。”易名放下酒瓶，开始拉家常，“我记得有人和我提过，你是……”
绝大部分人第一次见到DD的侦察员都会觉得紧张，易名只是用一些小小的技巧让对方放松。
“李……L03”程序员略加思索，随后报出名号。
易名松了口气，幸好Y和老D在业内还算有些名号。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称呼您为老李，”易名看着L03纠结的眼神，又拿起酒瓶灌了一口，“老李，这瓶酒，应该不是拿来对付外面那些怪物的吧。”
“当然不是，”老李瘫坐在椅子上，“早上还是好好的，下班之后……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
老李从怀里拿出一块银色的移动硬盘递给易名。
不对，易名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老李。他现在的状态不像是恐惧，倒像是在隐藏什么东西，这种古怪的表情一般只会出现在那些被DD处决的人的家人脸上。
“你是DD的侦查员，肯定认识这东西。”老李伸手从易名手上拿回酒瓶，“这里……是一个机密研究场所，专门研究病毒如何运转。”
“所以，DD设立秘密研究所的目的是防止斯特劳斯分子引发的病毒危机。”易名故意将“斯特劳斯分子”几个字咬得很重。
“大概是，谁知道呢。”老李摆摆手，像是谈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你们这群家伙能来救我们，已经是出乎意料了。”
言罢，老李递上通讯器，易名看着上面“原地等待救援”的通知尴尬地笑笑。自己所在的组织总是喜欢用各种方式让人闭嘴。
“你们两个人……你们一个人，一台机器，带我们四个人出去。”老李看着沙发上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本尼，再看看手上缠着绷带的易名。“能行吗？”
易名看向本尼，此时的本尼脸上多了一枚小小的贴纸。那是一个小姑娘贴上去的。四个孩子放下了沉重的恐惧，贴着本尼索要故事，五张孩子一样的笑脸为阴暗的房间填了一抹亮色。
“生命给予岁月文明。”
“你说什么？”老李没听明白，也没想到这样一句斯特劳斯分子色彩浓重的话会从一个DD侦查员嘴里说出来。
“我是说，相信我们两个。”易名拔出手枪，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本尼，跟上，我们要出发了。”
“我………我拿几件东西。”老李匆匆跑进卧室，将各种资料一股脑塞进包里。他在一张照片面前徘徊良久，随后，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在背包的最内侧。
“这是……老师的照片。”老李看向易名咧嘴一笑，“就当还是留个纪念。”
易名看着老李，他知道这家伙肯定藏了什么东西。不过谁在乎呢，每个人都有小秘密。只要这个小秘密不伤天害理，不会引发巨大的后果，哪怕是DD也不愿意浪费多余的算力。
“好了小家伙们，躲猫猫要开始咯。”本尼俯下身，将四个小家伙揽入自己怀里，“还记得最后一个故事吗？”
“勇敢的小熊不说话，时刻跟紧鸭妈妈。”四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回答。
“嘎嘎……额，”易名见自己的冷幽默并没有获得认可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的意思是……出发。”
怪物变傻了，广播塔暂时关闭了。易名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挡路的黑衣人。一路上除了老李被几个PI士兵吓到发抖，小家伙们偶尔想去厕所之外，一切顺利。
最后一个房间，距离大门还有两层楼，易名甚至可以听到楼下的车水马龙。
“和小家伙们说好，最后两层楼。”易名轻轻拍了拍本尼的肩膀，“坚持一下。”
本尼点点头，随后将小家伙们聚在一起。易名看向抱着双肩包的老李，略加思索，递上一块口香糖。
“谢谢……”老李喘着粗气，今天的行程对于一个常年躺在脑机接口装置上的人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都是为DD工作的同事，不必这么客气。”易名假装无意，将手伸向老李的双肩包，“话说，你的等级也不低，为什么窝在这个地方。”
“我……在找人，”老李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背包，“我的老师，感染了七宗罪，现在找不到了。”
“无意冒犯。”易名比了个祈祷的手势，“不过至少DD清除病毒是免费的。”
老李正想说话，易名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来。
“易侦察……”莫斯利的声音中充满了困惑，“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老大，我想我一句话很难和你解释清楚，”易名看了看老李手里的包，“我们找到了一些幸存者，他们应该会给你足够的信息。”
“幸存者？”莫斯利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古怪的疑惑，“是程序员，还是士兵？”
“不知道，反正是我们的人。”易名下意识模糊了信息。“老大，现在里面的情况不稳定，建议继续维持封锁，不要再派人进来了。”
几秒钟的沉默如几个世纪一般漫长。
“易侦察，”莫斯利扯下所有面具，声音冰冷而暗沉。“由于机密原因，DD高级内卫将全面接手熔炉防务，请保护人质，原地待命。”
“老大，你听我说，现在熔炉内部就是一次小型的矩阵崩塌。”易名察觉了对方语气不对，而经验告诉他，现在的安静只是暂时的。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我们不能……”
嘟、嘟、嘟，通讯器陷入忙音。紧随其后的是楼下的脚步声，呼喊声。
随意吧，易名将通讯器往腰间一插，伸了个惬意的懒腰。
卸磨杀驴，传统艺能。只要大部队开进来，保障认知没问题，自己就算完成任务。
“他刚才说什么？”老李凑过来，“你好像很激动。”
“大部队开进来了，熔炉太平了。”易名做了个干杯的手势，“咱们可以准备撤离了。”
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自易名指尖响起，随后易名听到了远处的声音，有钢铁崩碎的声音，有电线撕裂的声音。
有人和我碰杯？易名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随后，一声熟悉的怒吼。
“先生！不好了！”刚刚凑到门口的本尼砰地一声关上门，“怪物……怪物活了！”
易名将耳朵贴到门上，熟悉的惨叫声和枪声响作一团。两团肉重重地撞在门板上，惨叫声撕扯屋子里每一个智慧体的处理器。随着声音的远去，易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浓烈的血腥味自门缝处蔓延开来，刚才还傻乎乎的怪物们像是收到了信号一般齐刷刷地扑向毫无防备的DD内卫。那些内卫，那些训练有素的DD保卫者们像是鹌鹑一样被分割包围，被PI士兵们追赶，被躺在地上的怪物抓住。最可怕的是，这次没有缓冲，所有人的瞳孔几乎在同一时刻变黑。
“本尼姐姐……”给本尼贴上贴纸的小女孩紧紧抱住本尼的脖子。
“不怕，不怕……”本尼机械地抚摸着小女孩，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门外。
很好，老大又搞砸了，易名关上门。短暂的思索后，他站起身，整理装备，立正。一个标准的侦查员礼。右手触碰左肩，示意生命永存。
“DD侦查员易名，编号1147，保障各位的安全……”
“把你的手放下！”
一声嘶哑的吼叫，在屋子里久久回荡。
“你叫易名？编号1147？”
老李双肩包被扔在了地上，资料散落一地，在资料之中，一张双人照片格外扎眼。照片上，老李和一大群年轻人簇拥着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人，明媚的阳光和众人笑脸交相辉映。
“师父，是你杀的？”
易名愣在原地，他拼命地在脑海中寻找那位老人的画面，可是他得到的只有变成黑框的照片和尘封的档案。
“先生，0点40分。距离第二次矩阵崩塌，还有56小时20分钟。”
本尼的声音飘进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