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值日表贴出来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从上往下看。二年C班，周五，第六组。名单上只有两个人：神谷透、白川凛。
我的目光从纸上移开，往旁边偏了偏。白川正站在我旁边大概两步远的地方，也看着值日表。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猛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看什么看？”
“看值日表。”
“值日表在墙上，不在我脸上。”
“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跟我一起值日很倒霉？你想说这个对吧？那你去找老师换啊！我又没求着跟你一组！”
她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放学别跑。你要是敢一个人偷偷打扫完，我就告老师说你破坏班级团结。”
“好。”
她快步走回座位，把书包整理了一遍。整理完又整理了一遍。我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她全程没有看我，但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没几分钟，只剩我们两个。她从教室后面的柜子里抽出扫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憋着一口气。
“你擦黑板，我扫地。”她没看我，把抹布往我桌上一扔，“别偷懒。我盯着你呢。”
我拿起抹布去擦黑板。黑板擦得很干净，粉笔灰飘得到处都是。我回头看了一眼白川，她正弯腰扫着地，动作很用力，扫把在地面上刷刷地响。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没管。
“白川。”
“干嘛。”
“你头发散了。”
“关你什么事。扫你的黑板。”
她嘴上这么说，但伸手把头发别到了耳后。然后继续扫。扫到我的座位旁边时，她停了一下，用扫把戳了戳我的书包：“你书包能不能挪一下？挡路了。”
我把书包拿起来。她扫完那一片，继续往前推。我继续擦黑板。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灰轻轻飘落的声音和扫把摩擦地面的声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扫完了。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鼻尖上有一小片灰，她自己没注意到。
“你脸上有灰。”我说。
“哪里？”
“鼻子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擦错了位置。灰还在。
“左边一点。”
她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对。我叹了口气，走过去，用袖子替她蹭了一下鼻尖。动作很快，不到一秒。但她的手还是像触电一样打在了我的手臂上。
啪。
“你干嘛？！”她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像炸了毛的猫。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帮你擦灰。”
“谁让你碰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随便啊！大变态！大色狼！我要告诉老师！”
她一边骂一边用手捂着自己的鼻子，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她骂得极其大声，但眼神一直在躲，身体也没有真的退开多远。
“灰还在上面吗？”
“……不在了。”她放下手，声音小了很多。然后她立刻转过身，把扫把放回柜子，动作摔摔打打的，像是在跟扫把生气。
“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她背对着我，把扫把用力塞进桶里。
“哪件事？”
“所有事！你帮我擦灰的事！一起值日的事！全部！”她转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特别是你碰我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
“你就什么？”
“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她说完，拿起书包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两秒。
“明天早上，记得带抹布。黑板槽还没清。你负责。”
“你明天也来？”
“我值日没做完。今天只是扫了地。明天还要拖地。你一个人拖不干净。我才不是怕你偷懒，我是怕你拖完地没干，明天早上有人滑倒了，老师又找我麻烦。”
她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推开教室门，发现她已经在了。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拖把，正在拖地。教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黑板槽已经被清过了，讲台也整理过了。
她看到我，拖把停了一下。
“你来晚了。”
“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
“那也是晚了。我都快拖完了。”
“你几点来的？”
她没回答。继续拖地。地上已经拖得很干净了，但她又来回拖了两遍。
我拿起抹布，把黑板槽又擦了一遍。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我擦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用余光看我。等我擦完，她立刻把拖把放下。
“行了。完事了。你走吧。”
“你去哪？”
“回座位。离上课还早。我要睡一会儿。”
她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我坐在旁边，翻开课本。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匀。
她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那些碎发毛茸茸的，像一层浅金色的绒毛。她的眉毛在睡梦里微微蹙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太顺利的梦。
我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背上。
她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醒了。但她只是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脸在胳膊上蹭了蹭，呼吸又沉了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醒了。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愣了两秒。然后她坐起来，把外套抓在手里，转过头看着我。
“你的？”
“嗯。”
“谁让你给我盖的？”
“你冷。”
“我不冷。”她把外套塞回我怀里，用力拍了拍，好像在拍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而且，谁准你趁我睡觉的时候碰我了？你这个变态。”
她把外套拍完，放在我桌上。然后转过头，翻开课本。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线。那道线很直。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教室里的喧闹盖住了。
“下次如果我睡着了，你直接把外套扔我头上就行。别碰我。知道吗？”
“知道了。”
“还有。”她把笔放下，从桌肚里摸出一个小纸袋，放在我桌角上。跟上次一样的大小，跟上次一样的折法。
“什么？”
“自己看。别在这拆。”
我等到下课才拆。里面是一包湿纸巾，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擦黑板槽用的。你昨天擦得满脸都是灰。脏死了。下次记得用这个擦。不是特意给你买的，只是多买了一包。大笨蛋。”
我把湿纸巾放进抽屉里。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张便签了。每张上面都是差不多的语气，差不多的内容。但每张我都留着。
我知道她大概永远不会承认。但没关系。我留着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