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一周，教室里的空气都变了。课间打闹的人少了，桌上摊开的卷子多了。走廊里贴满了各种“考试加油”的标语，连小卖部的阿姨时不时都会问一句“复习得怎么样”。
自习课。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数学卷子上那道函数题。看了一遍，没看懂。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懂。我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拖长了尾音的“啧”。
“你从十分钟前就在盯同一道题。”白川头也不抬地说，笔尖继续在她的错题本上移动。
“我在思考。”
“你那不叫思考。那叫发呆。眼睛都直了。”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发呆是浪费时间。思考是在脑子里做计算。你是前者。”
她把笔放下，歪过头看了一眼我的卷子。目光只停了一秒。
“这道题？你不会？”
“不会。”
“你连这个都不会？”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真心的、纯粹的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这不是上周刚讲过的基础题吗？上课的时候你在干嘛？”
“发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极其用力，肩膀都跟着起伏了一下。
“你是想气死我吧。你肯定是想气死我。”
“我没有。”
“你有。你绝对是故意的。”她把桌子移过来，一把把我的卷子拖到桌子中间，又把自己的错题本合上推到一边，动作快得像是在整理手术台的外科医生。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圈。
“过来。”
“我已经在看了。”
“我说让你靠近点！你眼睛长在肚脐眼上吗？这个距离你看得清我写的字吗？”她用小拇指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勾了一下，两把椅子靠在一起。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很淡，像某种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开始讲题。语速飞快，但思路很清晰。一步一步地，把那个函数拆开、推倒、再拼起来。
“听懂没？”
“……大概。”
“什么叫大概！你是懂还是不懂？”她的笔尖用力戳着草稿纸，在关键步骤下面画了两条红线。
“这步懂了。下一步还有点模糊。”
“哪一步？”
我指了一下。她凑过来看，头发擦过我的手臂。她没注意到，只是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更慢，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这样呢？”
“懂了。”
“真的懂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离得很近。那对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草稿纸上的红字。然后她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了，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缩，椅子往后一退，差点摔过去。
“你、你为什么要凑这么近？”她红着脸质问我。
“是你让我靠近的。”
“我让你靠近是指离卷子近一点！不是离我近！你这个大笨蛋！”
“那你现在讲完了吗？”
“讲完了！”她把红笔往笔袋里一扔，转回自己的桌子。但转过去之后，她翻书的动作变得很大，书页翻得哗哗响，像是在故意制造噪音。
中午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准备午休。她把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放在我桌角上。
“什么？”
“重点。”她简短地说。“我整理的本周考点。你拿去看。考试要是有题在上面你都不会，那你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你自己不用吗？”
“我已经背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你那种蜗牛速度，不提前三天看肯定来不及。拿去。”
“谢谢。”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在同一个考场里坐你旁边的时候，看到你什么都不会写，趴在那睡觉。那样很丢人。”
我翻开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横线本，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但极其工整。每一条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难点用红圈画出来，旁边还写着“必考”“容易错”“做三遍以上”之类的批注。
最前面还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考试当天早上不要喝牛奶。会想上厕所。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合上笔记本，看了她一眼。她正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装作在睡觉。呼吸均匀，但肩膀微微绷着。
“白川。”
“睡着了。”
“你笔记里夹了纸条。”
“那是书签。”
“书签上还写了考试建议。”
“那是……那是废纸。我不小心夹进去的。你丢了就行。”
我把纸条重新夹好。
考试当天早上，我走进考场。她也来了。我们的座位隔了两排。她坐下来之后，先看了一眼我的方向，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我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的耳朵红了。然后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
我辨认了半天。好像是——
“笨蛋。”
然后她转过头，翻开试卷，握紧笔。考试铃响了。
我低头看卷子。第一道题。上周她给我讲过的那道。一模一样。
我笑了。把笔拿起来，开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