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梅雨季还没结束，但雨已经不怎么下了。空气里全是闷热的湿气，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再勤快，也赶不走贴在皮肤上的黏腻。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白川。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生，个子很小，齐肩的棕色头发，校服袖口长长地盖住了半只手。她正低头翻着我的笔记本，翻得很认真。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我，慌忙站了起来。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的！只是这本笔记放在桌上，我以为是白川学姐的……”
“白川学姐？”
“嗯！我是楼下班的，一年级。我叫小林栞。”她鞠了一躬，动作很标准，像练过很多次。“我是来还白川学姐东西的。昨天她借给我一本参考书，我来还给她。”
“她还没来。”
“那我放在她桌上了。麻烦你转告她一声。”小林把书放在白川的桌角上，又鞠了一躬，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前辈。”她小声说，“你是白川学姐的男朋友吗？”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
“啊，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了一下”非常明显，连掩饰都没掩饰。“那……那前辈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那……”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在身前扭着书包带子，“前辈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白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又扫到小林身上，最后落在小林站的位置——离我的课桌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没说话。走进教室，把塑料袋放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慢，每一个都很用力。
小林明显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学姐，我来还书……”
“看到了。”白川把书拿起来，翻了两页，合上，放进桌肚里。全程没看小林。“还有事吗？”
“没、没有了。谢谢学姐。”
小林匆匆忙忙地走了。教室门关上的瞬间，白川把手里的笔袋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响。
我坐下来，翻开课本。她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翻书。就那么坐着，盯着黑板的方向。我偷瞄了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的唇线绷得很紧。
“她只是一年级的学妹。来还书。”
“关我什么事。”
“我没说你关心。”
“那你跟我解释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圆，但这次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瞪我的时候，眼底是恼羞，今天多了一层很淡的东西。我说不好是什么。像被踩了一脚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疼的那种表情。
“我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事实。”
“我不需要你的事实。”她把课本翻开，翻到中间一页，发现是倒着的，又用力翻回去，哗啦啦响了半天。“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爱跟谁说话跟谁说话。爱跟谁好跟谁好。随便你。”
“白川。”
“干嘛。”
“你便当盒还我。”
她愣住了。低头一看，自己桌肚里的便当盒确实还是我的。昨天中午她借去用了，说自己的便当盒摔坏了。今天早上忘了带过来。
她憋了半天，把便当盒拿出来，放在我桌上。力道不轻。
“还你。破便当盒。”
“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不关你事。我去小卖部买。”
“那我便当盒借你用。”
“不用。我不需要。”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阴着天，什么好看的都没有。“你留着给你的学妹用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耳朵红透了。她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整个人僵了一拍，然后更用力地盯着窗外，好像外面有什么很值得研究的风景。
我没有再说什么。把便当盒放进桌肚里，翻开课本。
上午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旁边的她也是。她全程都在翻同一页课本，翻来翻去，笔尖在页角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把那页纸的角都画烂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往外走。我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力道很轻，但她停住了。
“干嘛。”
“我早上多带了一份便当。”
“关我什么事。”
“在我书包里。你拿去吃。”
“我说了不——”
“是我妈做的。不是我做的。”我把书包打开，拿出另一个便当盒——早上出门前特意让妈妈多准备的一份，用另一条布巾包着。放在她桌上。“你要是去小卖部，这个就浪费了。浪费粮食不好。”
她盯着那个便当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把便当盒拉到自己面前，打开布巾。里面是炒饭和几块炸鸡，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苹果。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鸡，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难吃。”
“嗯。”
“你妈手艺不行。”
“嗯。”
“比我的差远了。”
“嗯。”
她吃了半盒，把剩下的半盒推到我桌角上。
“吃不完。你解决掉。”
我接过来。炸鸡已经被她吃完了。剩下的炒饭上面，她用筷子拨出了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脸。特别小，像是随手画的，又像是想了很久才画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还是红的。
“白川。”
“睡着了。”
“那个学妹只是来还书的。”
“关我什么事。”
“我也没有女朋友。”
她没说话。但埋在胳膊里的脸，好像往我方向这边偏了一点点。幅度太小，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动了一下，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窗外，梅雨季的云终于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趴在桌上的后背上，暖融融的。我把便当盒盖好，放进书包里。
她趴在桌上没动。呼吸越来越匀，越来越轻。
大概是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