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周,期末考试的硝烟刚散,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感。蝉在窗外叫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喊穿,风扇在天花板上转得很卖力,但送下来的全是热风。
我在座位上翻着暑假作业,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旁边的白川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旅游杂志,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冲绳的海,蓝色的,蓝得像假的一样。
“你要去冲绳?”
“关你什么事。”
“你盯着那页看了十分钟了。”
她把杂志啪地合上,抬起头瞪我。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是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被课本边缘硌出来的,她自己不知道。
“你脸上有印子。”
“哪里?”
“左脸。靠嘴角那边。”
她用袖子蹭了两下,蹭反了方向。我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对应位置。她照着做,终于蹭掉了。然后她把杂志塞进桌肚里,翻了个白眼。
“你观察那么仔细干嘛?变态。”
“你昨天上课睡觉的时候,还流口水了。”
“你胡说!”她声音拔高了一截,立刻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凑过来,咬牙切齿地说,“你、你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流口水了?”
“逗你的。”
她瞪着我,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不重,但很准。拧完她就转回去,翻开课本,下巴抬得高高的。
“暑假你干嘛?”我问。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她翻了一页书,没回答。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忽然说了一句:“我要回外婆家。”
“哪里?”
“九州。一个很小的镇子。靠海。”她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摩挲着,语气比平时淡了一点,“外婆年纪大了。妈妈让我暑假过去陪她。”
“那挺好的。”
“好什么。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便利店要走二十分钟。手机信号只有一格。而且外婆家没有空调,只有那种老式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但靠海。”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比平时多。
“靠海又怎样。”
“靠海就很好。”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课本合上,从桌肚里摸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我桌上。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叠成四方形,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什么?”
“暑假作业的答案。”她面不改色地说,“我去年找前辈要的。今年用不上。给你了。”
“你不是也要做吗?”
“我做完了。”她下巴微微扬起,那种优越感又回来了,“放假前就做完了。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拖到最后三天?”
我拿起那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叠得很紧,没拆开。
“谢了。”
“别谢。我——只是不想开学的时候看到你交不上作业被老师点名。到时候你站在那里,全班都看着,我是你邻桌,很丢人的。所以你赶紧做,别给我添麻烦。”
她说完就站起来,把书包收拾好。今天只有半天课,下午就放假了。她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利落,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一推。然后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那个。”
“嗯。”
“暑假别给我发消息。我不会回的。我要陪外婆。”
“我没你联系方式。”
她僵了一下。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支笔,抓起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笔尖划过掌心的触感凉凉的,有点痒。
“这是我家里的号码。座机。我不一定接。你要是打了没人接,别打第二遍。烦。”
她写完,松开我的手,快步走出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开学见。”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手心里那串数字。她的字很小,很工整,像刻上去的。笔迹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我把手合上,攥了攥。
过了一会儿,我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便签,把那串数字抄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掌心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那串数字还在,但已经开始被汗洇得模糊了。
我合上手。想着,九州靠海的那个小镇,便利店要走二十分钟,手机信号只有一格,电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应该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