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我睡到中午才起。然后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开始变得漫长。没有作业要赶,没有考试要复习。我每天在家打游戏、翻漫画、发呆,过得很无聊,但也挺自在。有时候打开手机,看到那个存着白川座机号码的便签,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一会儿,然后锁屏。
她说的是“别打第二遍”。所以我打第一遍的时候,必须想好要说什么。但我一直没想好。所以一直没打。
到了七月中旬,有一天我实在闲得发慌,骑车去了学校附近。校门锁着,操场上空空荡荡,蝉在树上叫得很凶。我绕到教学楼后面,抬头看我们班的窗户。窗关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回家。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瓶水。走到冰柜前,手顿了一下。
冰柜里摆着那款草莓布丁。粉色的,跟上次给她买的一模一样。
我拿了一盒,去收银台结账。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站在门口拆开包装,用小勺子挖了一口。甜的。有点腻。我忽然想,她上次吃这个的时候,是在教室里,以为我没看见。她把布丁盒藏在课本后面,用勺子很小口很小口地挖着吃,吃得特别慢,像是在偷东西。
我把剩下的大半盒布丁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翻出那张便签,看着上面的号码。这次我没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
“喂?”
一个苍老的女声。不是她。外婆。
“您好,我是白川的同学。请问她在吗?”
“凛啊,她去海边了。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走过木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推开门的声音。再然后是远远的喊声:“凛——你的电话——是个男孩子——”
我等了大概三分钟。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急,很碎,从远到近。然后是一个喘着气的声音,带着一点海风的杂音。
“……谁让你打电话了?”
“你没说不让打第一遍。”
她沉默了一拍。
“我不是说了嘛。别打第二遍。烦。”她顿了一下,“不过既然你都打了……”
“嗯。”
“……我外婆刚才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她说你是‘凛’。”
“还有呢?”
“她说‘是个男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类似用额头撞门框的声音。
“你听着,那是她乱说的。她看到谁打电话来都说‘是个男孩子’。她对所有打来的人都这么说。你不要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
“你最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海风的声音,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在响,应该是波浪。她大概是站在外面打的电话。
“你那边有海。”
“嗯。”
“什么样的?”
“就那样。蓝色的。有水。”
“你描述得真详细。”
“不然呢?我还能怎么说。海就是海。”她的语气很硬,但声音比平时柔了一点。“你打电话干嘛?问作业?”
“不干嘛。就是无聊。”
“你无聊就给我打电话?”
“嗯。”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骂回来。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我这边也无聊。”她说,声音小了一点,“外婆家什么都没有。连网络都没有。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海。看到后来,海也看腻了。”
“你不是有手机吗?”
“一格信号。还是2G。什么都刷不出来。”
“那你可以写作业。”
“早就写完了。”
又安静了。我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大概是站在海边某个有遮挡的地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攥着衣角,不太自在。
“你什么时候回来?”
“八月下旬。提前几天回去。要准备开学的东西。”
“那我开学前去接你?”
“不用!”她的反应快得离谱,快到我几乎能看见她炸毛的样子。“我自己会回去,不用你接。而且你为什么要来接我?你是我什么人啊?莫名其妙。”
“那就不接。”
“……”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软了半拍,“也不是。我是说,你要是正好路过……”
“你家跟我家是反方向。”
“那你废什么话!”她的声音又扬起来了,但扬到一半自己收住了,变成了一句很小声的嘟囔,“随便你吧。反正我不需要你来接。你想来就来。来了我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好。那我去。”
她没接话。但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很短很轻的、被她急忙憋回去的呼吸声。
“挂了。长途电话很贵。”
“嗯。挂了。”
“还有。”
“嗯?”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轻得像被海风带走了大半。
“那个……你打电话来,其实我还挺高兴的。不过你别误会。只是因为这个镇子太无聊了,你随便换个谁打来我都会高兴的。所以你不要多想。完全没有。”
“知道了。”
“那你还说‘知道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她啪地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便利店门口,抬头看天。七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下来,晃得人眼睛发酸。但嘴角压不住。
我决定开学前去接她。她说不用,但她说“不用”的方式很特别。就像她借我笔的时候说“不是特意给你的”。就像她给我便当的时候说“吃不完”。就像她在我手心里写号码的时候说“别打第二遍”。
她说“不用”的时候,往往是最需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