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给白川打了第二通电话。这次是直接打她手机,开学前一周她就会回来,号码是上次她写在座机旁边的小字,我抄下来了。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是我。”
“我知道是你。来电显示上有。”她的语气里带着起床气,应该是刚醒,“干嘛。”
“你几号回来?”
“二十五号。下午三点到车站。”
“哪个车站?”
“城南那个。普快。你要干嘛?”她的声音忽然警觉起来。
“不干嘛。问问。”
“你少来。”她顿了一下,我听到她把被子掀开的声响,“你是不是打算来接我?”
“没有。”
“你语气虚了。”
“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我说了不用你来。我自己认识路。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坐个车还要人接,丢不丢人?”
“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要跟你说?”
“确认你安全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找什么东西。
“挂了。长途加漫游。”
“你在外婆家打的是座机。现在用的是手机。”
“那也贵!你管得着吗?”她说完就挂了。
八月二十五号。下午两点半。我站在城南车站的出站口外面。
天气还很热,蝉叫得凶。出站口前面有一排铁栏杆,接站的人都挤在栏杆外面,有的举着牌子,有的踮着脚往里张望。我没有举牌子。就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出站口上面那个LED屏幕滚动着到站信息。
普快K字头,晚点十分钟。
我等到三点十分,人群开始从出站口涌出来。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小孩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很吵。我盯着人群的缝隙,一排一排地看。
然后我看到她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一点,扎了个很小的马尾,歪歪的。拖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走得很急,像是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她低着头在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注意到我。
我站在栏杆外面,没有叫她。
她走过了出站口,走过了接站的人群,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十几步。然后停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身,隔着人群,往接站口的方向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摘掉耳机,拖着箱子走过来。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在这。”
“路过。”
“路过?”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傻吗”。“你家在这边?你在这附近有亲戚?你路过车站干嘛?看火车玩吗?”
“看火车也挺有意思的。”
“你——”她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的拉杆用力按下去,发出咔的一声。“算了。你爱干嘛干嘛。跟我没关系。”
她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坐几番?”
“六番。”
“六番不走你家那边。你要转车。”
“我知道。”她头也不回,“我本来就没打算坐六番。我在查网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
“那我就等。”
“我骑车来的。可以带你一程。”
她猛地停住。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她转过头,盯着我。
“你骑什么车来的?”
“自行车。”
“你让我坐自行车后座?拖着一个行李箱?你是不是有病?”
“你箱子可以绑在后座上,你坐前面横杠。”
“谁要坐在你前面!你这个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变态!”她的脸红了,但声音比刚才小,像是怕被周围的人听见。“我自己打车。你回去吧。”
“那我在旁边等你打到车再走。”
“不用你等。”
“那我不走。”
她瞪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就这样在车站的广场上对峙了大概十秒钟。旁边有个路人绕着我们走,回头多看了一眼。
最后她咬着牙把手机塞回包里。
“你车停哪了?”
“那边。”
“带路。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我把行李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像是在监工。绑好之后她看了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绑歪了。”
“不会掉。”
“掉了你赔我。”
“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
“关你什么事。”
我跨上车。她站在原地看着后座上的行李箱,又看看前面那条横杠,表情非常纠结。
“你要是不想坐横杠,可以坐后座,抱着箱子。”
“谁要抱着箱子!脏死了!”她绕到前面,侧身坐上了横杠。她坐得很别扭,身体歪向一侧,双手紧紧抓着车把中间那截露出来的金属。
“走啊。愣着干嘛。”
我踩下脚踏板。车子往前滑行。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肩膀撞在我胸口。她瞬间僵住了,然后往前面挪了一点,离我远了一点。
“别靠我那么近。”
“是你自己往后倒的。”
“那你骑稳一点!”
“那你抓紧一点。”
她没再说话。但她抓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那个歪歪的小马尾。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扫过我的下巴,很轻,有点痒。
骑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开口。
“我外婆家的海。”
“嗯?”
“不是很好看。但傍晚的时候,太阳落在水面上,是金色的。那种金色,照片拍不出来。”
“你描述得比上次好。”
“那是因为上次我懒得跟你说。”
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前面那条路很长,两边的梧桐树连成一片。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白川。”
“干嘛。”
“你回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还是抓着车把,头还是没回。风吹过她的碎发,马尾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但还是能听清。
“嗯。回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炸毛,没有“关你什么事”。就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很理所当然的事。
我蹬了一下踏板,车子又快了一点。她没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