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二学期开学。
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被擦过了，椅子摆得很正。桌面上没有灰，像是有人提前来打扫过。我站在桌前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她的书包已经挂在桌边了，深蓝色的，上面还是那个旧旧的小熊挂件。她人不在。
我拉开椅子坐下，翻出课本。过了大概五分钟，她从教室后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两盒牛奶，一盒自己的，一盒放在我桌上。
“给你的。便利店买一送一。”
“谢谢。”
“谢什么谢。不是特意给你的。”她坐下，用吸管戳开自己那盒，喝了一口。“你暑假作业做了没？”
“做了。”
“全部？”
“全部。”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太相信的东西，又带着一点验收的意味。
“拿来我看看。”
我把作业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仔细，时不时用笔在某个地方画个勾。
“这里错了。第三题。你的解题步骤跳了一步，如果老师严格的话会扣分。”
“那我改。”
“还有这里。”她把本子推回来，笔尖点着某一道题，“你答案是对的，但过程写得不够清楚。考试的时候这样写会吃亏。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帮我看看怎么改。”
她顿了一下。然后拿起红笔，在草稿纸上把正确的步骤写了一遍，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只讲一遍。听不懂就算了。”
她讲完了，把草稿纸推过来。我拿起笔，按照她写的步骤重新做了一遍。她全程盯着我的笔尖，下巴几乎要搁到我的胳膊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我的手背上，温温的，有点痒。做完之后她快速缩回去，装作一直在看别的地方。
“勉强过关。”她把红笔收好。
“白川。”
“又干嘛。”
“谢谢你暑假给我打电话。”
她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吸管被咬出了一道很浅的牙印。
“我没给你打电话。是你打给我的。而且我是被你烦的。长途费都是我出的。”
“那我打给你，你为什么要接？”
“因为……因为外婆把电话塞到我手里了！我总不能直接挂断吧？那样很没礼貌。”她把牛奶盒捏扁，随手扔进桌肚里的垃圾袋。“而且你打都打了，我要是不接，你肯定还会打第二遍。那样更烦。”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外婆家的座机号？”
她的手指停住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大概找不到借口了。她转过头去看窗外，九月的光线很干净，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一小片薄薄的耳廓照得透亮。
“那是……那是因为你问我了。你如果问我要电话，我不给的话，显得我很小气。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完，从桌肚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从我的角度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我看了一会儿，好像是“暑假”。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迅速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桌肚里。
“看什么看。你的作业改好了没有？改好了就交上去。别等着老师催。”
“你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关你什么事！”
她把作业本往我怀里一塞，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了便当。多带了一份。吃不完。”
“好。”
“别多想。只是我妈做多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走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作业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红笔批注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帮我改过了。最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下次作业自己检查。别让我操心。”
我把作业本合上，看了看窗外。九月的天很高，很蓝。蝉声比暑假里弱了一些，但还在叫。旁边的座位空着，她的牛奶盒还放在桌角，上面印着一排细小的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