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文化祭周。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桌椅被推到了墙角，地板上铺满了彩纸、颜料和半成品的装饰道具。班长站在讲台上大喊大叫，指挥着几个男生把一块巨大的木板从走廊搬进来做展板。女生们围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剪剪贴贴，叽叽喳喳。空气里全是胶水和马克笔的味道。
我们班抽到的主题是“喫茶店”。简单来说，就是全班女生穿女仆装，男生穿侍者服，在教室里卖咖啡和蛋糕。这个提案在班会上被班长用极其热情的语气宣布的时候，全班男生的表情都亮了。女生们则是另一种表情。
白川被分在了前台接待组。这是班长定的，理由是“白川同学长得好看，往门口一站就是活招牌”。白川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用笔在值日表上画了一个很深的圈。
我负责后厨。搬东西、烧水、洗杯子、切蛋糕。在教室后面临时搭出来的简易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偶尔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会经过前台。每次经过，都能看到白川站在门口，穿着那套黑色的女仆装，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蕾丝发箍。她站得很直，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对每个进来的客人微微点头。
那个微笑极其标准。标准到不像是她的。
她看到我的时候，那个微笑会出现一丝裂缝。很快就被补上，但我每次都刚好看到那个瞬间。
“你托盘端歪了。”她压低声音说，眼睛还看着门口进来的客人。
“没歪。”
“歪了。你左手比右手高了三厘米。”
“你又没量。”
“我用眼睛量的。你这种连笔都不带的人，对自己的身体距离感能有多准？”
我端着托盘走了。她在身后小声补了一句：“第三桌的咖啡，客人等了十分钟了。快点。”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后厨的角落里吃便当。她从前面进来了，把女仆装的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被发箍勒出了一道印子。
“累？”
“你说呢。”她把发箍取下来，头发散开，垂在肩头。她用手梳了两下，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我笑了一上午。脸都僵了。”
“我看你笑得很标准。”
“标准有什么用。假笑。我又不是来卖笑的。”她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夹了一块煎蛋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便当盒里的煎蛋卷，又抬头看了看我手里那个便当盒里的煎蛋卷。
“你的怎么是甜的？”
“你的不是吗？”
她的筷子伸过来，在我便当盒里夹走了一块煎蛋卷，塞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变了。
“你妈做的？”
“嗯。”
“比我妈做的好吃。”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便当，但筷子一直在我的便当盒和她自己的便当盒之间来回跳跃。每夹我一块，就夹自己一块，像是在做某种平衡。吃到一半，她把便当盒里剩下的炸鸡块全部夹到了我的便当盒里。
“我不喜欢吃炸鸡。你吃。”
“你上周还说炸鸡是你最喜欢的。”
“那是上周。这周不喜欢了。”她把便当盒盖上，把筷子收好。“下午你还要去后厨？”
“嗯。”
“那把这个带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你昨天洗杯子的时候，手被碎玻璃划了吧。我看见你手指上贴了一个。那个都翘边了。换一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昨天洗杯子的时候确实被杯底裂纹划了一道，用清水冲了冲，贴了个普通的创可贴。现在已经有点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端托盘的时候，左手一直多用了力。右手食指没有弯曲。就这么明显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笨蛋。”她说完，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上，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
“下午来的客人会更多。你别又把手弄伤了。到时候绷带缠得跟猪蹄一样，还要我帮你写板书。”
她走了。我拿起桌上的创可贴，把旧的撕掉，换了上去。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很丑的小熊。
下午的文化祭更忙了。客人一波接一波，后厨的盘子堆成了小山。我端着托盘进进出出，经过前台的时候，白川正在给一对情侣客人点单。她的标准笑容挂着，但眼角的余光扫到我手上新换的创可贴时，那个笑容的真实度往上提了一格。
文化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室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纸屑和没洗的杯子。班长说今天先这样，明天再收拾。大家陆陆续续走了。
我留下来洗完了最后一批杯子。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只开了间隔的几盏，光线很暗。我往楼梯口走，路过前台那个位置的时候，发现白川还站在那里。她已经换了制服，女仆装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穿着自己的短袖。她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黑漆漆的校园，好像在等什么。
“你还没走？”
她转过头，看到是我，表情松了半拍。
“我在等雨停。”
“下雨了？”
“你不知道？外面下了一小时了。”她指了指窗外。我走过去看，果然，雨很大。路灯的光照在水帘上，一片白蒙蒙的。
“你没带伞。”
“你也没带。我们扯平了。”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脸对着走廊的灯。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很浅的金色。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今天中午那个创可贴。”
“嗯。”
“是上次去便利店的时候顺便买的。不是特意给你。只是觉得家里有很多，用不完。”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雨声很大，把所有的杂音都盖住了。走廊里只剩下雨点打在玻璃上的闷响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她没再说话，我也没有。我们就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她离我大概半步远，肩膀没有刚才绷得那么紧。
雨下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小了一点。她伸出手试了试雨，然后抓起旁边椅子上的书包。
“走了。”
“嗯。明天见。”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明天收拾教室，你负责搬桌子。我负责扫地。别又迟到了。”
“好。”
她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了一会儿，慢慢远了。走廊里只剩下雨声和我一个人。我站了一会儿，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的。味道很轻，像是被雨洗过之后残存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