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气温掉得厉害。教室里的暖气片终于开始工作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人在墙里面煮什么东西。窗户上结了薄薄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歪歪扭扭的笑脸。
白川比以前来得更早了。每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放着一杯从家里带来的热茶,围巾也没摘,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
“你冷?”
“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你穿这么少,冻死你算了。”她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确实比她的薄。她大概是注意到了,从桌肚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我桌上。是一副手套。灰色的,毛线织的,手指部分有点松,像是被撑过很多次。
“戴上。”
“哪来的?”
“家里的。我爸的。他不要了。扔了可惜。给你。”
“那你呢?”
“我有。”她把自己的手从围巾里伸出来,戴着一副粉色的手套。左手手背上有一个很小的线头翘着,像是被指甲勾出来的。“看到了?所以你别多想。不是特意给你的。只是家里刚好有一副多余的。”
我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毛线的触感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跟上次她在车站站在我旁边时,我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中午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觉,围巾垫在胳膊下面当枕头。我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背上。这次她没有醒。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我坐在旁边看书,时不时地瞥她一眼。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她醒了。她坐起来,把滑到腰间的外套拎起来,看了看,然后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叠好,放在我桌角上。叠得很整齐,连袖口都折进去了。然后她翻开课本,把下巴缩回围巾里。
“今天不用值日。”她小声说。
“嗯。”
“放学直接回家。别在校门口磨蹭。今天很冷。”
“好。”
“还有。”她从笔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角上。是一个暖宝宝,白色的小方块,上面印着一只卡通企鹅。“便利店买多了。你用。别浪费。”
“你自己不用?”
“我说了买多了。两只手用不完。”
她把自己的右手从桌肚里抽出来,掌心里握着一只同款的暖宝宝。企鹅歪着头,看着她。她把手缩回去,像是不想被我看到。
放学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很小很小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刺。我站在校门口,把围巾裹紧,手套戴上。白川从后面走过来,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看了我一眼。
“你没带伞。”
“雪不大。”
“你这个笨蛋。”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做的一件事。然后她迈步往前走,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我跟上去,走在伞下。雪打在伞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路边的梧桐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开口。
“寒假你干嘛。”
“不知道。在家。”
“你就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慢了下来。
“我外婆说今年冬天可能下大雪。她那边靠海,风很大。她说如果下雪的话,海边的雪景很好看。”她的视线看着前方,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句话。“不过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随口一提。”
“那我寒假可以去九州看雪。”
她脚步一顿。
“谁邀请你了?我只是说海边的雪景好看。我又没说让你来。而且九州很远。车票很贵。而且我外婆家没有多余的房间。而且……”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而且”,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她咬着下唇,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雪越下越大,伞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撑着伞的样子有点吃力,手腕微微发颤。
“而且什么?”我问。
“而且……”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被雪声盖住。“而且你要来的话,我不会去车站接你。”
“我知道。”
“我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我知道。”
“我不会特意给你准备便当。”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鼻尖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冬天里唯一没有被冻住的东西。
“那你还来?”
“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伞往我这边又倾了一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被冻得僵硬的脸上格外明显。
“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