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三天,我坐上了去九州的夜行巴士。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很快结了一层雾。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高速公路。旁边坐着一个打呼噜的中年大叔,后排有个婴儿断断续续地哭。我戴上耳机,把白川写给我号码的那张便签拿出来看了看。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数字还在。
她不知道我要来。我没告诉她。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了“你要来的话我不会去车站接你”。所以我就没打算让她接。
巴士晃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窗外变成了一片灰蓝色的海,海岸线被晨光照成一条细细的金线。司机报站名的时候,我用手机对了一下地图,还有大概二十分钟到。
我订了一家离海边很近的小旅馆。放好行李,洗了把脸,然后打开手机。犹豫了几秒,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外婆家吗?”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没有回复。我坐在旅馆的床上,看着屏幕。五分钟。十分钟。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就是问问。”
“你在哪?”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如果回答“在东京”,她大概会信,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如果回答“在九州”,她可能会炸毛。也可能会直接挂我电话。但我想看她炸毛的样子。
“在九州。”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你说什么?”
“在九州。离你外婆家大概二十分钟的地方。”
整整两分钟没有回复。然后手机开始震。是电话。我接起来。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急又恼,但压得很低,大概是怕被外婆听见。“你干嘛来九州?谁让你来的?你不是说寒假在家吗?你这个人怎么……”
“上次你不是说海边的雪景好看吗?”
她噎住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变小了,带着一种很别扭的犹豫。
“那是随口说的。我又没让你来。而且现在雪已经化了大半了。你来晚了。”
“那我明天就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你住哪?”
“海边的一家旅馆。走路到海边五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听到她那边有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风吹过来的声音。她大概是站在外面。
“你等着。别乱跑。”
“你要来?”
“我只是过来确认一下你确实来了,然后确认你没事,再确认你什么时候走。省得你在这边出了什么事,回头还要算在我头上。”她的声音很硬,但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已经穿上鞋往外走了。
“二十分钟。”
“我说了我不接你。我只是过来——过来看一眼。你站在旅馆门口等着。别动。”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穿上外套,走出旅馆。海边的风很大,带着盐分和潮湿的冷气。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路边有几棵松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大概过了十八分钟,我看到远处的坡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走得很急,围巾裹着半张脸,步子碎碎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喘着气,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恼怒,有无可奈何,还有一种她大概拼命想要藏起来的东西。
“你真有病。”
“嗯。”
“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看雪。”
“嗯。”
“雪都快化完了。有什么好看的。”
“那看看海也行。”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往海边走。
“跟上。别磨蹭。”
我跟上去。她走得很快,围巾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走到海堤上的时候,她停下来,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浪是灰蓝色的,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打在堤坝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远处的天际线和海面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她没说话。我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风很大,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伸手按住头发,忽然开口。
“好看吗?”
“好看。”
她没回头。但撑在栏杆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外婆会带我来这里捡贝壳。那时候觉得这个地方很大。现在觉得,也就那样。”她顿了一下。“不过下雪的时候确实好看。海面是灰的,雪是白的。落下来的时候,像整片海都在下什么东西。”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围巾在风里飘着,偶尔擦过我的手臂。
站了很久,风越来越冷。她终于转过身,把围巾重新裹好。
“走吧。带你去吃东西。别指望我请客。你自己付钱。”
“好。”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指着巷口一个很小的店面。招牌上写着“食堂”,字很旧了,漆掉了一半。
“这家店。我小时候来过。拉面很好吃。但老板很凶。你不要乱说话。”
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帘被风掀起来,带出一阵热气和汤头的香味。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你欠我钱”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很淡的东西,像是这个冬天里唯一没有被冻住的温度。
“进来啊。愣着干嘛。”
我走进去。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推到我面前,自己抱着胳膊看着窗外。窗外是海。灰蓝色的,阴着天。但如果有雪落下来,大概真的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