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端上来的时候，白川没怎么吃。她用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在碗里转了半天，像在挑什么不能吃的东西。我低头吃自己的，热气糊在脸上，把眼镜蒙了一层雾。
“你吃这么慢干嘛？”
“我在想事情。”她把筷子放下，双手捧着碗边暖手。“你今晚住哪？”
“旅馆。早上订好了。”
“多少钱？”
“不贵。”
“不贵是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的时候汤碗磕在桌上，声音很响。
“没什么。就问问。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住太便宜的旅馆不安全。不是关心你，只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还要被叫去问话。很麻烦。”
“我订的是海边那家。有前台，有门禁。安全的。”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完了剩下的面条。吃完之后掏出钱包，我伸手拦了一下，她已经把两个人的面钱放在桌上了。
“说了我请。”
“我没让你请。”
“你来了九州。我是地主。这是规矩。”
她把钱推给老板娘，站起来就往外走，根本不等我。
出了拉面店，天已经快黑了。海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她走在前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马尾。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停住了。前面是一栋很旧的日式木房子，两层，门口挂着一盏黄色的灯。屋檐下放着一双旧拖鞋，旁边是一小盆枯了一半的植物。
“我到了。”
“嗯。”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拉门上，没有推。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中午的巴士。”
“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你外婆在。”
“所以才问你。如果她不在我就直接让你走了。她在的话，你进来打个招呼。这样我比较好交代。不然她问我一整天去哪了，我很难解释。”
“好。”
她拉开拉门，朝屋里喊了一声：“外婆，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慢，很轻。然后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出现在走廊尽头，穿着和式的棉袄，眯着眼睛往门口看。
“凛啊，你去哪了——哎呀？”
她看到了我。眼睛眯得更细了，然后忽然睁大了，嘴角弯成一个很深的弧度。
“这是谁家的孩子？”
“同学。”白川说得很快，像是背过的台词。“东京来的同学。寒假刚好来九州玩。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外婆看看白川，又看看我，笑容更深了。“九州跟东京顺什么路。你这孩子。”
白川的耳根瞬间红了。
“外婆你别乱说。他真的是同学。就是……普通同学。”
“好好好。普通同学。”外婆转身往屋里走，招了招手。“进来坐。外面冷。凛，去泡茶。”
白川脱了鞋，上了玄关。我跟在后面。她在厨房里找茶叶的时候，动作很响，把柜子门摔得砰砰的。外婆坐在客厅的暖炉旁边，拍了拍旁边的坐垫让我坐。我坐下之后，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得很慈祥。
“你叫什么名字？”
“神谷透。”
“神谷同学。”外婆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家凛在学校是不是很凶？”
白川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明显快了一拍。
“外婆！”
“我又没说什么。问问而已。”外婆接过茶盘，给我倒了一杯，又给白川倒了一杯。然后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一点都不像老年人。“她从小就这样。嘴硬。小学的时候喜欢一个男生，天天回家说那个男生‘笨死了’‘讨厌死了’。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她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晚。问她哭什么，她说‘我还没骂够他’。”
“外婆！”白川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你——你别说了。他马上就走。”
“急什么。”外婆拍了拍我的手背，很轻。“神谷同学，你多坐一会儿。难得有人来看她。她在这边没有朋友。每年暑假回来，就天天对着海发呆。我问她想不想同学，她说‘不想。烦死了’。”
白川把脸埋在茶杯后面。耳朵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外婆你再说我真的走了。”
“好好。不说了。”外婆站起来，往走廊里走。“我去睡了。神谷同学，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凛，送送人家。”
她进了房间，门拉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暖炉发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映得很暖。白川坐在对面，抱着茶杯，不说话。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声，海浪声，还有一些很远的东西在响。
“你外婆说的那个小学男生。”
“没有这个人。”她很快地说。“外婆记错了。她年纪大了。乱说的。”
“那你在被窝里哭——”
“我没哭！她乱讲！我从来不哭！”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拉门。冷风灌进来，把暖炉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你该走了。明天还要坐车。”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把围巾递给我。是她的围巾。粉色的，还带着一点温度。
“外面冷。你戴上。明天还我。”
“你明天来送我？”
“不送。”她别过脸。“我说了不送。”
“那围巾怎么还？”
她顿住了。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你放旅馆前台。我自己去拿。”
“好。”
我走出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路灯照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我走了几步，听到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喂。”
我回头。
“明天……巴士是几点的？”
“十二点。”
她点了点头。然后拉上门，关上了。木板门合上之前，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用额头抵在门板上的叹息。
第二天中午，我在巴士站等车。风很大，把围巾吹得飘起来。我低头看了看那条粉色的围巾，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毛线球，用同色的线缝上去的，缝得很仔细。
巴士来了。我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站台上没有人。
车开出站，拐上沿海公路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堤上，有一个很小的人影。站在栏杆旁边，围巾裹到鼻子上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公路的方向。
车越开越远。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灰蓝色的海岸线里。
我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被海风吹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