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第二学期结业式结束那天,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成绩单发下来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手里的那张纸。成绩比上学期好了一点,数学多考了十几分。原因不言自明,但我不打算说出来。
白川坐在旁边,把成绩单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书包里。她没看我的成绩单,只是从余光里瞥了一眼。那个瞥的角度很微妙,刚好能看到我卷子上的分数。
“数学进步了。”她说,语气很淡。
“嗯。”
“别得意。这个分数只是勉强及格的水平。你离平均分还差得远。”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春假你干嘛?”
“在家。”
“不出去?”
“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她没说什么,走了。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是白川的号码。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后天早上十点,上野公园。别迟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去干嘛?”
消息秒回:“赏樱。我多带了一份便当。浪费了不好。”
春假第三天,我准时到了上野公园。樱花满开,人山人海。粉白色的花瓣像不要钱一样铺满了天空和地面,每一棵树底下都坐着人,铺着蓝塑料布,喝酒吃东西,吵得像过年。
白川站在公园入口的大钟下面,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头发别了一个很小的花发夹。手里提着一个两层的便当盒。她看见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迟到了。”
“还有三分钟才十点。”
“提前到是基本礼貌。”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像是早就想好了路线,绕过了最挤的主路,拐进一条小岔道。岔道两侧的樱花树更老,枝干伸得很开,把整条路都罩住了。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没管。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以前来过。”
“跟谁?”
她没回答。走到岔道尽头,有一张长椅,正对着一棵巨大的老樱花树。树下的草地很干净,花瓣铺了厚厚一层。她走过去坐下,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我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她打开便当盒。第一层是饭团,捏得很紧,每个形状都差不多大小。第二层是配菜:煎蛋卷、炸鸡块、一小盒凉拌菜。摆得整整齐齐,跟上次在教室里吃的一模一样。
“你做的?”
“我买的。”
“这个饭团的形状,是手工捏的。”
她夹起一个饭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说:“那是我外婆做的。她教我捏的。我只是负责蒸米饭和拌馅。其他都是她做的。”
“你外婆来东京了?”
“没有。我寒假学了一点。回来自己试着做的。”她说得很平,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反正放假没事干。做便当总比发呆强。”
我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里面是鲑鱼馅,咸淡刚好。她看着我吃,眼睛盯着我的嘴,像是在验收什么。
“好吃吗?”
“好吃。”
“还行吧。第一次做。不算太好。”
她又夹了一块炸鸡放进我的便当盒里。自己只拿了一小块,嚼得很慢。风从树梢吹下来,花瓣落在便当盒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伸手把头发上的花瓣摘掉,看了看,然后随手放在便当盒旁边。
“你外婆说你小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
她的筷子停住了。空气凝固了两秒。然后她慢慢把筷子放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怒火,有窘迫,还有一种“你完了”的预告。
“你干嘛提这个。”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她把“随便”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是在报复我吗?因为上次在九州的事情?”
“我没有报复。”
“你就是。你这个人很小气。”她把便当盒盖上,放在长椅上,双手抱着胳膊,脸朝着樱花树的方向。“外婆乱说的。根本没有那个人。她记错了。”
“那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
“你外婆说你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晚。”
她猛地转过来,脸上已经红透了。
“你到底信我还是信她?你这个外人凭什么管我的事?而且那是小时候的事。小学的事。根本不算数。那个男生我早就不记得了。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连他名字都忘了。你满意了?”
她一连说了很多。语速快得像在扫射。说完之后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移开。声音低了下去。
“反正跟你没关系。”
我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樱花继续落。她慢慢平静下来,把便当盒重新打开,夹了一块凉拌菜放进嘴里。
“你说的那个男生。”我说。
“又干嘛。”
“他后来转学了?”
“嗯。”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没有。”她把筷子在便当盒边缘敲了一下。“也不想见。小时候的事。早过去了。”
她把最后一块炸鸡夹到我碗里,自己收好便当盒,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花瓣,把外套的扣子扣好。然后低头看着我。
“走了。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像被花瓣带走了大半。“那个男生。他姓什么来着。反正不姓神谷。你想多了。”
然后她走了。步子很快,但比刚才乱了一点。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樱花树后面。树上的花瓣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盖住了她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