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班之后,我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
每次从教室后门走出去接水,都会下意识往D班的方向看一眼。每次课间操经过走廊,都会放慢脚步,听一听D班传出来的声音里有没有那个熟悉的频率。每次午休铃响,都会比平时早几十秒站起来,端着便当盒往门口走。
这些动作都很隐蔽。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高桥诚不这么觉得。他跟我同班,坐在我后面。某天下午课间,他忽然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
“你最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
“每隔四十分钟就要站起来往D班门口晃一圈。你肾不好?”
“我去接水。”
“你水杯是满的。”他指了指我桌上的水杯。“满满当当的。你接什么水?接空气?”
我没理他。把水杯塞进桌肚里,翻开课本。
但他说的是实话。我确实在晃。而且D班门口,每次都能看到她在。有时候她坐在窗边,有时候站在走廊上跟人说话。她没看到我的时候居多。看到了,也只是点个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个“点头”是一种新的东西。以前她是不会点头的。以前她要么瞪我,要么骂我,要么装作没看见。现在她点头。点头很轻,很快,像是默认了某种日常的存在。这反而让我更想每天多走几趟走廊。
五月的第一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坐在教室里翻着古文参考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天很亮,云跑得很快,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有人从教室前门探了个头进来。
是D班的班长,就是上次在校门口跟白川说话的那个男生。他扫了一圈教室,看到我,抬了抬下巴。
“神谷,有人找你。”
我站起来走出去。走廊里阳光很足,白川站在D班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她看到我出来,先把信封往身后藏了一下。
“怎么了?”
“这个。”她把信封递过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贴着一个小小的透明贴纸。“给你的。”
“什么?”
“你打开看就知道了。”她说完就要转身走。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我不想在你们班门口被一群人盯着看。你们班那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她顿了一下。“而且这个是我在家里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我觉得你可能有用。没用的话就扔掉。反正也是多出来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抽出来一看,是手写的数学公式汇总。把所有必修的公式按照章节分类抄了一遍,每一个公式下面都标注了常用的变形方式和最容易错的地方。字迹工整,蓝黑墨水,大概有五六页。
“这是你整理的?”
“不是。”她别开脸。“是我以前……给别人整理的。那个人没用上。放着也是浪费。你既然数学那么烂,拿去凑合用吧。”
“以前给谁整理的?”
“关你什么事。”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了一下。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要是不要就还给我。我拿去扔了。”
“要。”
她停了一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信封里,动作快得像在偷东西。
“这个也一起给你。我不需要了。”
我低头看,信封里多了一支笔。粉色的,笔杆上贴着星星贴纸。跟那支她第一天借给我的一模一样。贴纸的角度也一模一样,歪向右边。
“你买新的了?”
“没有。旧的。还能用。”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视线落到走廊的地板上。“你别多想。只是我笔袋装不下了。多一支笔很占地方。给你正好。你反正总是不带笔。”
“白川。”
“又干嘛。”
“你现在还用那支笔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哪支?”
“上次的。那支粉色的。带星星的。”
“用着呢。怎么了?又没坏。”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你的呢?”
“我的也是。”
她没再说话。把视线移回走廊的地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块方形的亮色。她站在那块亮色旁边,影子刚好落在我脚前。
“走了。下节课要开始了。”她转身推开D班的门。走进教室之前,她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明天中午。老位置。别迟到。”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信封。风吹过来,把信封口的贴纸吹得翘起了一个角。里面那支笔的粉色笔杆在阳光下反着光。星星贴纸贴得还是那么歪,一点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