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体育祭。
全校被分成红白两组，按班级抽签。二年C班抽到红组，二年D班抽到白组。消息公布那天，高桥诚在教室里仰天长笑：“太好了！今年可以光明正大地跟D班对着干了！”
我没理他。站在走廊上往D班的方向看了一眼。D班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一阵阵欢呼，大概是在庆祝跟C组分到对立面。
体育祭当天，天气好得有点过分。太阳挂在头顶上一动不动，操场上的白线被晒得发亮。红白两组的阵营分列操场两侧，中间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我在红组的观众席上坐着，往白组那边望了一眼。人群密密麻麻的，看不太清。
第一项是男生四百米接力。我被高桥推上了跑道，理由是我“腿长”。我站在起跑线上，往白组的观众席看了一眼。D班的位置在人群后方，看不清脸。但有一个很小的影子站在人群前面，短发，白衬衫，手里举着一瓶水。
发令枪响了。我跑完自己的那一棒，把接力棒传给下一个人。跑到终点的时候，红组暂时领先。我撑着膝盖喘气，汗滴在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很小的深色圆点。
然后我听到白组那边传来一阵尖叫。抬头看，是女子一百米。起跑线上站着六个人。第三道，白衬衫，短发，起跑姿势压得很低。
她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走路完全不一样。步子很大，节奏很快，手臂摆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开。她从起跑线冲出去，超过旁边的人半个身位，然后一个身位。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脑后，脸完全露出来，咬着嘴唇，眼睛盯着终点线。
她第一个冲过终点。
白组的人涌上去把她围住了。她喘着气，接过别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穿过人群的缝隙往红组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五十米，她应该看不清我的表情。但她看了。看完之后，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走了。
下午是混合障碍赛。每个班派两个人，一男一女，穿越障碍、答题、最后一起跑过终点。红组这边本来是高桥和另一个女生，但那个女生中午吃坏了肚子，临时退赛。高桥站在集合区，举着手喊：“谁来替一下！”
我叹了口气，正要举手。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我来。”
白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白组那边走过来了。她穿着白组的运动服，绑着马尾，额头上还贴着降温贴。她看了一眼高桥，又看了一眼我。
“规则没说不让跨组替。白组那边我打过了招呼。我们班的女生也有一个拉伤了。扯平。”
高桥张了张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都没说，往后退了一步。
障碍赛的内容很蠢。第一关是钻网，第二关是跨栏，第三关是背人跑，第四关是解一道数学题。我背着她跑完了第三关。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很轻。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她大概是跑完百米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
“你心跳好快。”我说。
“你跑得太慢了。我怕你超时。”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后面。
到了数学题关卡，题板上写着：一个长方形的长是宽的三倍，周长为四十八，求面积。
她从我背上跳下来，抓起粉笔，两秒之内写下了答案：108。
然后她扔掉粉笔，抓住我的手腕，开始往终点跑。她跑得很快，我被她拽着，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
“你跑啊！愣什么！”
我们最后拿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的时候，她松开我的手腕，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砸在跑道上。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很红，眼睛很亮。
“你真是太慢了。”
“你跑太快了。”
她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她看着我把水喝完，才像是意识到什么，把瓶子抢回去。
“这个我喝过了。”
“我知道。”
“你——你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讲究。”她把空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往白组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今天的事，不许跟别人说。”
“哪件？”
“所有。”她没回头，但声音比平时软。“我替你跑障碍赛的事。我背上的事。心跳的事。全部。”
“好。”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你跑完步之后，脸很白。下午剩下的项目别参加了。去医务室看一下。”
“我没事。”
“我说去就去。”她终于回头了。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表情凶巴巴的，但眼神不是。“你要是晕在操场上，我们白组的人还要过来帮你。麻烦死了。”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很快被白组的人群淹没了。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腕上还有被她抓过的触感，她手的温度很凉，大概是刚跑完百米，手心还有汗。那个触感留了很久，一直留到晚上回家。
睡觉前，手机亮了一下。是她的消息。
“明天早上别迟到。值日。”
然后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今天跑得还行。不算太慢。勉强。”
又过了几秒。
“最后一条。那个数学题太简单了。你居然想了两秒。笨。”
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短。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嘴角压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