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隅田川花火大会。
高桥诚在班级群里发了一长串消息,问有没有人一起去。响应的人不少,最后定在浅草站集合,傍晚六点。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暑假作业。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亮了。是白川的消息。
“你也去?”
“嗯。高桥组织的。”
“我知道是他。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去。”
“你要去?”
她没有立刻回。过了三分钟,消息来了:“随便看看。反正没事干。”
花火大会那天,浅草站挤得水泄不通。穿浴衣的人特别多,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我出了站,在约定的出口找了一圈。高桥带着几个人已经到了,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举着一瓶水。他看到我,招了招手。
“就你一个?”
“还约了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我们往河边走,在离主会场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块空地。人很多,蓝塑料布一块连着一块,几乎分不清边界。高桥铺好垫子,大家坐下来。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第一发烟花还没打上去。
我四处看了看,没看到她。快七点的时候,人群开始骚动,第一发烟花升空。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朵白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往下落。我没有看太久,视线在人群里继续搜寻。河堤另一侧,离我们大概三四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很瘦的身影站在一棵树下面。穿着深蓝色的浴衣,头发简单地扎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苹果糖。
我站起来,跟高桥说去上厕所。然后绕开人群,往河堤那边走。
走到离她大概十步远的时候,她转过头来。她大概是早就看到我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意外。像是知道我会过来。
“你怎么在这?”
“看烟花。”
“那边不是有位置吗?”她指了指高桥他们的方向。
“人太多。挤。”
“所以你跑到这边来挤?”她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糖,嚼得嘎吱嘎吱响。“你这个人真是闲得慌。”
我站在她旁边。这棵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头顶的夜空,但挡不住远处升上来的烟花。每隔几秒就有新的光在空中绽开,把她的侧脸照亮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怎么不跟他们一起?”
“不想跟太多人待在一起。”她把苹果糖换到左手,右手在浴衣袖子里摸了一下,然后伸出来,递给我一样东西。是一根备用的苹果糖。“给。我买多了。退又退不掉。”
我接过来。糖衣还是完整的,没有咬过。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透明包装纸,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谢谢。”
“不用谢。说了买多了。”她又咬了一口自己的,嚼得很用力。“你觉得好看吗?”
“什么?”
“烟花。”她仰起头。刚好这时候天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把整条河都映成了暖色。她抬头看着那朵烟花,眼睛里全是流动的光。烟花散开、落下、消失,她的眼睛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等着下一朵。
“好看。”
“嗯。”她没看我。“每年都差不多。但每年都想看。”
沉默了一会儿。烟花继续放。人群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从河对岸传过来,混着水流声和夏天的蝉鸣。她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大概一拳的距离。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
“白川。”
“嗯。”
“你穿浴衣很好看。”
她转过头看着我。手里的苹果糖停在嘴边,没有咬下去。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骂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最后她把苹果糖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你少来。”她含糊地说。
“我没说假话。”
“那也不关你的事。”她咽下去,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衣。深蓝色的底,上面有很淡的花纹,腰上系着一条浅色的带子。她伸手捋了捋衣摆,动作很轻。
“这是我妈的。以前她穿的。后来给我了。”
“很好看。”
“你说了。”她的耳朵在烟花的光里红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着夜空。下一朵烟花升起来,是粉色的,很大的那种,几乎把整片天都铺满了。
“明年也来吗?”我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了下来,只剩下灰色的云和远处稀疏的灯火。风从河面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些。
“明年再说。”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反正还早。谁知道明年是什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也不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但又不得不考虑的事。
“不过。”她停了一下。声音很低。
“什么?”
“如果你明年也来的话。”她看着河面,不看烟花,也不看我。“记得提前说。别到当天才告诉我。那样我没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关你什么事。”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往河堤的方向走了两步。浴衣的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木屐和踩在石板上的脚踝。“走了。烟花放完了。”
我跟上去。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从树影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光打在她的背上,深蓝色的浴衣上那层很淡的花纹看得更清楚了一点。她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安静,木屐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规律。
“你一个人回去?”
“嗯。公交站不远。”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顺路。”
“你家在另一边。你怎么顺路?”
“绕路。”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但在路灯下面,更多的是不耐烦,又或者是不耐烦的伪装。
“随便你。”她转过身继续走。“不过你别走我旁边。走后面。”
“为什么?”
“因为很热。两个人走一起更热。”
我往后退了一步,落在她后面半步。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她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我看着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她还站在九州的海堤上,让我在后面跟着。那时候她的影子也是这样,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
一年了。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