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二学期第一天。
教室里比往常安静了一些。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纸。她把纸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发进路调查表。填完之后，下周五之前交上来。这是你们人生很重要的一件事，回去跟家长好好商量。”
教室里一片哗然。有人哀嚎，有人苦笑，有人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讨论要去哪所大学。
我拿起发下来的表格。纸很薄，上面印着几栏空白的框：第一志愿、第二志愿、保底校、就职意向、备注。我盯着那些框看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碰到了白川。她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同样的表格，卷成一个筒。她看到我，目光往下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纸。
“填了没？”
“没有。”
“我也没。”她把表格往书包里塞。“回去再想。”
我们并肩往公交站走。九月的傍晚还是热的，蝉叫得不那么凶了，但空气里的湿气还在。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两瓶麦茶。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一瓶。
“你第一志愿填哪？”我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喝了一口麦茶，看着前方的路。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地面染成暖黄色。
“不知道。”她说。“还没想好。”
“你成绩这么好。想去哪都行吧。”
“成绩好有什么用。又不是想去哪就能去哪。”她的语气很淡，不像平时那种炸毛。她把瓶盖拧上，握在手里转了转。“你呢？”
“也没想好。”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看完之后，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你妈会管你吗？填志愿的事。”
“会问。但不太管。”
“你爸呢？”
“不怎么管。”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没有往自己那路车的站牌下面走，而是站在了我旁边。站牌上面的灯很旧，忽明忽暗的，照得她的脸也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外婆想让我考九州的大学。”她说。“她说那边离家近。她年纪大了，想让我多回去。”
“你妈呢？”
“我妈无所谓。她说随便我。”她把空了的麦茶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瓶子撞在桶底，发出很响的一声。“但九州那边没什么好大学。我想考东京的。”
“那你填东京的。”
“说得轻巧。”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东京的大学学费贵。房租也贵。而且我外婆一个人在家。我走了，她就没人照顾了。”
她说完，转过头看站牌。站牌上贴着一张很旧的时刻表，边角都卷起来了。她盯着那张时刻表看，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第一志愿填东京的话，我也填东京。”我说。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卡住了。站牌下面的灯闪了一下，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你……你干嘛跟着我填？”
“不是跟着你。我本来就想考东京的。”
“那你干嘛跟我说。”
“因为你也想考。”
她咬着嘴唇，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去，看着马路对面。对面的商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路灯把她映在卷帘门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随便你。反正考不考得上是另一回事。”她的声音很小。“东京的大学很难考。”
“那就一起考。”
“谁要跟你一起了。”她说着“谁要”，但语气里没有拒绝。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站台的最边缘。“车来了。”
公交车从远处的路口拐过来，车头灯在夜色里亮得刺眼。她等车停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
“下周五之前交表。你记得填。”
“好。”
“别填错了。”她上了车，在车门关上之前，从缝隙里补了一句。
“第一志愿那栏。填一样的。”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发动，慢慢驶离站台，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远处车流的灯海里。我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麦茶。路灯在上面投了一层橘色的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进路调查表从书包里抽出来，铺在桌上。第一志愿那一栏，我拿起笔，写了东京。第二志愿，空着。保底校，空着。备注栏，想了一下，写了一句：希望能和朋友上同一所大学。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白，划掉了。又写了一句：没有特别要求。然后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里。
周五交表那天，我在走廊上碰到了白川。她手里拿着那张表，卷成一个筒，塞在书包侧兜里。她看到我，点了一下头。
“交了？”
“嗯。你呢？”
“还没。等下课交。”她顿了顿。“你第一志愿写的什么？”
“东京。”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从书包侧兜里抽出那卷表格，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回去。我余光瞥到了第一志愿那一栏。上面写着东京。字很小，很工整。
她把表格塞回书包里，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没回头。
“下周见。别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