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日,图书馆自习室。
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我坐在靠墙的长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集,旁边是白川的笔记。她已经把笔记借给我三个星期了,说“用完再还,别弄脏”。我翻到函数那一章,看着上面工整的批注,一条一条地做题。
对面坐着白川。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她用手指点着纸面,嘴唇微动,默背单词。安静的自习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小时,中途只起来接了一次水。
“你做到第几题了?”她没抬头,眼睛还盯在单词书上。
“第三十道。”
“还剩多少?”
“二十道。”
“四十分钟。你做不完。”她翻了一页。“做到第四十道就停。剩下的明天做。贪多嚼不烂。”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还来?”
“因为你题还没做完。”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淡,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你的性格就是这样。半途而废比杀了你还难受。”
我没反驳。继续做题。做到第四十道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卡住了。想了一会儿,没有思路。我拿起草稿纸,画了两条辅助线,还是不对。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一只手指伸过来,点在我的卷子上。
“这里。你把这两个点连起来试试。”
我按她说的画了线。思路一下子就通了。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答案算出来了。
“你一直在看我做题?”
“没有。”她把手缩回去,继续翻单词书。“我背单词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你坐在我对面,想不看到都难。”
“你瞥了多久?”
“关你什么事。”她把单词书立起来,挡住脸。“做你的题。”
图书馆五点半关门。我们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围巾飞起来。她走在前面,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你冷吗?”我问。
“不冷。”
她说不冷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没接。
“你自己戴。你比我还怕冷。上次在九州你就一直抖。”
“那是海边风大。”
“这里风也大。”她把我的围巾推回来,力道不大,但很坚决。“走吧。别站着了,越站越冷。”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站牌上的时刻表。
“你坐几番?”
“六番。”
“我坐七番。”她顿了顿。“车还没来。”
“嗯。”
我们站在站台上。冬天的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打转。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远处有一辆车开过来,车灯在白雾里晃了晃,又拐弯走了。
“你那个英语单词书背了多少了?”
“三分之二。”她看着马路对面。“剩下的打算寒假背完。”
“你寒假还去九州?”
“去。外婆一个人。不能不回去。”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公交站牌的灯照在她的鞋面上,白色的运动鞋边角有些脏了。“你呢?寒假干嘛?”
“在家。复习。”
“你那个进度,不复习也是那个分数。”她嘴上说着,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用透明胶带包了一层,边角很旧。“给你。”
“什么?”
“我整理的。英语作文模板。考试的时候用得上。你作文太差了,每次都是流水账。”她把册子塞到我手里,动作很快。“里面有几个万能句式。背下来,考试的时候直接套。比你瞎写强。”
我翻开册子。里面的字迹很小,但结构非常清楚。开头、转折、结尾,每一段都给了两三个模板,旁边标注着适用的题目类型。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写了“必背”“常用”“容易得高分”。
“你自己也要用吧。”
“我不用。我早背完了。”她把书包拉链拉上,背到肩上。“而且这是我以前整理的。不是专门给你做的。你别想多了。”
“以前给谁整理的?”
她没回答。但嘴角那条线紧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被围巾闷着,不太清楚。
“以前整理着玩的。觉得好玩。没人用。放着也是放着。”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封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用浅色的笔写的,几乎看不清。我凑近看了一眼。那行字是:
“给未来的自己。”
但“自己”两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面,用更细的笔补了两个字:
“某人。”
我没有提这个。把册子合上,放进书包里。七路车先到了。她走上车,在车门关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老时间。图书馆。”
“好。”
“别迟到。迟到了我就坐别人对面去。”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慢慢驶离站台。车窗里,她的影子靠在座位上,围巾还没摘,整个人缩在座位里,看着前方。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被路口拐角吞掉了。
我站在站台上,把围巾重新围好。六路车还没来。风很大。但书包里那本册子沉甸甸的,压在背上,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