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
白川发来消息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六点，神社。初诣。”
我回了一个“好”。她秒回：“别迟到。”
神社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除夕夜的路上人很多，都是往神社去的。有的穿着和服，有的裹着厚羽绒服。路边的小摊亮着暖色的灯，卖烤串的、卖甘酒的、卖御守的，热气从摊位上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我到了神社门口，她已经在了。站在石阶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发红。她看到我，从台阶上走下来两步。
“你晚了。”
“还有五分钟才六点。”
“提前到是基本礼貌。”她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枚五元硬币，递了一枚给我。“拿着。进去要投。”
我接过来。硬币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的。我们顺着石阶往上走，参道两侧挂着灯笼，光是暖橘色的，照得人脸很柔和。她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木屐不太合脚，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走到正殿前，排队的人很多。我们排在队尾，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指冻得有些红。
“你手冷？”
“不冷。”
“你耳朵红了。”
“那是冻的。”
“手也是？”
她把双手缩回口袋里，瞪了我一眼。那个瞪没什么力气，像是懒得跟我计较。
排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我们了。她把硬币投进去，拍了拍手，闭上眼睛。闭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说完之后又拍了一下手，睁开眼。然后她侧过头看我。
“你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信这个？”
“你刚才闭眼闭得那么认真。”
她的耳朵更红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我只是……入乡随俗。大家都这样。我随便闭了一下而已。”
“你眉毛都皱起来了。像在签合同。”
“你管我皱不皱！”她转过身，往神社旁边的御守摊位走。步子很快，几乎是逃开的。我跟在后面。她在摊位前站住，看了一会儿。摊位上摆着各种御守，学业、健康、恋爱、交通安全，各种颜色排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个学业御守，看了看，又拿起一个健康御守。两个都拿在手里，比了半天，最后两个都放下了。
“不买？”
“太贵了。”她转身就走。“而且又不一定灵。骗钱的。”
走出神社的时候，外面的小摊更热闹了。烤年糕的香味从旁边飘过来，她脚步慢了一拍。我停下来，买了两串烤年糕，递给她一串。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让你买。”
“我自己想吃。顺便给你带一串。”
“顺便？”她接过年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再说什么。我们站在路边，一人一串年糕，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远处有人在放小的手持烟花，噼里啪啦地响。
“今年最后一天了。”她说。
“嗯。”
“你这一年干嘛了？”
“不知道。好像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她咬了一口年糕，腮帮子鼓着。“你数学进步了。虽然还是不行。你体育祭跑得还算快。虽然最后是第三名。你……还跑来九州看了雪。虽然雪都快化了。”
她一件一件数着，语气像是在翻旧账。数到最后，她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还行吧。比去年强一点。”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今年干嘛了。”
她想了想。手里的年糕吃完了，竹签还捏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外婆身体还行。没生大病。我妈还是那个样子。我成绩没掉下来。我……”她停了一下。“我交了个朋友。”
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她没有看我。视线落在远处那一小簇手持烟花的火光上。
“虽然是个笨蛋。数学很差。总是忘带笔。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考试之前要人盯着才复习。跑完步脸白得像纸还说自己没事。”
她说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手插回口袋，转过身看着我。路灯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炸毛，没有嫌弃。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不过还行。这个朋友。勉强合格。”
她说“勉强合格”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小，但没有压下去。远处的钟声响了。神社的方向传来人群的欢呼声。新年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钟声一下一下地撞，把空气都震得嗡嗡响。
“新年快乐。”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被钟声盖过了大半，但我听到了。然后她抬起头，补了一句。
“明年也多多指教。”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大衣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明天早上图书馆。别因为跨年就偷懒。考试不等人。”
“好。”
她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融进了人群里。大衣的灰色和人群的深色混在一起，看不太清了。我站在原地，把手里那枚没用出去的五元硬币放进口袋里。硬币已经凉了，但还留着一点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