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考试季。
第一场是中心考试。考场设在城西的一所大学里,早上八点半开始。我七点就到了,站在校门口,看着一群群考生涌进去。有的人在看笔记,有的人在吃早饭,有的人靠着墙闭目养神。
白川站在离我大概十米远的地方。穿着深色的外套,围巾裹到鼻子,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她没看到我,低着头在看册子上的字。我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翻了两页,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校门,然后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身上。
她穿过人群走过来。周围都是陌生的考生,没人注意我们。
“你几点到的?”
“七点。”
“提前一个半小时?”
“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下。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颗糖,透明的包装纸里裹着浅黄色的硬糖,上面印着柠檬图案。
“拿着。考前吃。别低血糖。”
“你哪来的?”
“昨天买的。买了一包。剩下的自己留着。”她把糖塞进我手里,动作很快。“吃完了就进去。别站在门口吹风。你上次感冒还没好利索。”
“你呢?”
“我也进去。”她把小册子塞回书包里。“考场不同。我在三楼。你在二楼。考完不用等我。自己回家。我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好。”
她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手插在口袋里。
“喂。”
“嗯。”
“别紧张。”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被围巾闷着,不太清楚。但她说了。“紧张也没用。会做的还是会做,不会做的紧张也不会。所以别想太多。做完检查两遍。尤其是数学。你容易犯低级错误。”
“知道了。”
“那进去吧。”
她走了。我站在校门口,手里那颗糖的包装纸被风吹得轻轻响。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柠檬味的,很酸。酸得眼睛眯了一下。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考场门口,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她。她说过考完不用等。我往公交站走,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三分钟前发的。
“我考完了。柠檬糖效果怎么样?”
“很酸。”
“酸就对了。酸才能提神。笨蛋。”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等放榜。别想太多。”
三月初,国立大学前期考试。同一座城市,不同的考场。这回我们连考点都不一样。她去了北边的一所大学,我在南边。考完那天晚上,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然后过了很久,补了一句,“不想对答案。等结果。”
三月中旬,合格发表日。各个大学的官网上会贴出合格者名单。那天早上,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鼠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点进去。网页加载得很慢,转了好几秒。然后一片密密麻麻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我找到了自己的考号。在第一页,中间偏下的位置。
合格。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确认了。然后关掉网页,打开手机。给白川发了一条消息:“我过了。”
她没有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是电话。我接起来。
“你在哪?”她的声音有点急,呼吸不太稳。
“在家。”
“哪个大学?”
“南边那个。你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北边那个。”她顿了一下。“也过了。”
她过了。我也过了。两所学校。一南一北。坐电车大概四十分钟。不算近,也不算远。但肯定不再是隔壁班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点。窗外的风吹得电线在响,听起来有点吵。
“白川。”
“嗯。”
“四十分钟。不远。”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也比平时软。
“谁问你这个了。”她说。“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就这样。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最好。”她顿了顿。“下周一,学校见。毕业典礼。你别迟到。最后一次了。”
“好。”
“还有。”她的声音又轻了一点。“恭喜你。”
“恭喜你。”
她没接话。但电话没挂。我也没挂。就这样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喂。”
“嗯。”
“那颗柠檬糖。我买了两包。考完试还剩好多。你什么时候来拿。我不吃酸的。”
“明天。”
“行。明天见。”
她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三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暖融融的。书桌上那本英语作文册子还在,封面用透明胶带包得严严实实。我翻开第一页,右下角那行小字还在。给未来的自己,被划掉了,补上了“某人”。
我合上册子,放回原处。窗外的天空很蓝。四月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