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毕业典礼。
学校礼堂里坐满了人。毕业生按班级排列，整整齐齐地坐在折叠椅上。礼堂很旧，天花板上的灯有几盏已经不亮了，光线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静。班主任站在台上念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到的人站起来，走到台前，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台下有小声的抽泣声，有人用袖子擦眼睛，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那张毕业证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翻开来，里面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就这么薄薄一张，三年就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走廊里很挤。到处是拿着证书互相道别的学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校服第二颗纽扣扯下来塞给旁边的人。我挤在人群里往教学楼外走，路过二年级C班曾经的教室时，脚步慢了一下。门开着，里面已经换了新的课桌椅，墙上贴了新的海报。什么都没有留下。
走出教学楼，操场上阳光很好。樱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得满操场乱飘。我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把毕业证书卷成一个筒，塞进口袋里。然后我看到白川从礼堂的侧门走出来。她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同样的毕业证书，围巾没戴，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这边。停了一秒。然后她走过来。
“你站这干嘛？挡路。”
“等人。”
“等谁？”
“你说呢。”
她皱起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到我旁边，靠着同一棵梧桐树的树干。树皮很粗糙，她用手指抠了一小块，抠下来又扔掉。
“毕业了。”她说。
“嗯。”
“以后不用早起了。不用值日了。不用借你笔了。”她一件一件地说，像是在清点库存。说到“借你笔”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很轻的笑。那笑很短，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
“你大学那边，什么时候搬？”
“四月初。开学前一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宿舍已经定了。四人间。上床下桌。有阳台。”
“挺好。”
“你呢？”
“也四月初。单人间。学校后面。”
“单人间好。安静。”她把抠下来的树皮碎屑拍掉。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一只耳廓，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粉。
“白川。”
“干嘛。”
“你第二颗纽扣还在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被问了一个完全没想到的问题，又像是早就猜到我会问。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位置。还在。
“在。怎么了？”
“给我。”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恼怒，又变成一种被看穿的窘迫。
“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你就要？”
“知道。”
“知道你还敢要？”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来了旁边几个路过的同学的侧目。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一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厚脸皮？谁教你的？”
“你去年除夕说的。明年也多多指教。”
她哽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旁边有几个同学走过，跟她打招呼，她勉强挤出笑容回应，然后等别人走远了，又转过来盯着我。
“那是……那是随便说的。过年的话。客套话。你懂不懂什么叫客套话？”
“你说话从来不客套。”
她彻底败了。脸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都透着一层粉色。她别过头去，看着操场另一头那排樱花树。风把花瓣吹过来，落了几片在她肩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她低下头，手指在衬衫第二颗纽扣上拧了两下，线很紧，没有拧下来。她又拧了一下，还是没下来。她的脸更红了，这次是因为用力。
“你转过去。”
“什么？”
“转过去！别看着我！”她压低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我转过去。背对着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线被扯断的脆响。过了几秒，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掌心里放着一颗白色的纽扣，线头还残留着。
“拿去。别弄丢了。”
我伸手去接。她的手指在我掌心碰了一下。很凉，很轻，触感很快消失了。
“还有。”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那个纽扣。也给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我拧了两下，线比想象中结实。用力一拽，断了。我把纽扣握在手里，转过身。她站在我面前，手还伸着，掌心里是空的。
我把纽扣放进她的掌心。她没有立刻收回手，看着掌心里的白色纽扣，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把它拿起来，攥紧。
“行了。就这样。”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但嘴角最后弯了一下，很小。
“四月。东京见。”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短发在风里晃着，肩膀挺得很直。她走过操场，穿过樱花树，消失在校门口的方向。我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颗纽扣。上面还残留着几根白色的线头。
那天晚上，我把纽扣放进了书桌抽屉里。里面还有几张便签、一根棒棒糖、一个创可贴的空盒子。我把抽屉关上，拉开椅子坐下。窗外是三月末的夜色，风很静。明天开始就是春假了。四月初，东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