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日,东京下了小雨。
我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单人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衣服,被雨打得半湿。我抓起伞,锁上门,走到车站。电车四十分钟。从南边到北边,穿过市中心,经过七八个站。
她在北边那所大学的门口等我。我出站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她了。站在校门旁边的银杏树下,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短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她看到我,没有挥手,只是把伞收起来,站直了。
“迟到了。”
“下雨。电车慢。”
“借口。”她转身往校园里走。“进来看看。以后你大概也不会来第二次。”
我跟在她后面。校园很大,树很多,教学楼是新修的,比高中气派得多。她带我走了一圈,图书馆、食堂、教学楼、操场。走得很急,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但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个地方说一句:“那个食堂的定食很便宜”“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可以睡觉”“操场晚上有灯”。
走到校园后门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亮晃晃的。她站在后门口,把伞收好,抖了抖水。
“饿了。”
“你学校食堂?”
“不要。难吃。”她往校门外走。“这附近有一家。咖喱。还行。”
咖喱店很小,只有六个座位。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不怎么说话。她点了一份炸猪排咖喱,我点了同样的。等餐的时候,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你宿舍怎么样?”
“小。但够用。”
“有阳台?”
“有。”
“晒衣服方便。”她用勺子搅了搅面前的冰水。“我那边四人间。室友都是不同专业的。早上抢厕所。”
“你起得早吗?”
“比她们早。我六点半就起了。”她顿了顿。“习惯了。高中就这样。改不掉。”
咖喱端上来了。她吃得很慢,把猪排切成小块,一块一块蘸着咖喱酱吃。我低头吃自己的。吃到一半,她从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猪排,放在我的盘子里。
“吃不完。”
“你才刚吃。”
“今天胃口不好。”她把勺子放下,喝了一口水。“你那边。南边那个校区。怎么样?”
“还行。人不多。图书馆很旧。但安静。”
“旧的好。”她看着窗外。“太新的地方没有感觉。”
吃完咖喱,她抢在我前面付了钱。我说我来,她瞪了我一眼:“你大老远跑过来。这次我请。下次你请。”她把“下次”两个字说得很快,像是随口带过的。
出了咖喱店,天已经放晴了。空气里有一股洗过的潮湿味道。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什么时候回去?”
“都可以。晚上没课。”
“那陪我走一段。”她迈开步子,往车站的反方向走。“前面有一条河。樱花开得比学校好。”
河边有一条步道,两侧种着成排的樱花树。四月是满开的季节,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步道上,像一层浅粉色的地毯。雨刚停,花瓣被打湿了,贴在路面上,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很小心,步子很碎。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在河边的长椅旁边停下来。长椅上积了雨水,没法坐。她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河面。河水很平,倒映着两岸的樱花和刚透出来的蓝天。
“这里的樱花比学校的好看。”她说。
“嗯。”
“但是人太多了。周末都是人。”她往栏杆上靠了靠。“平时还好。我周三下午没课,有时候会过来坐一会儿。带上书。看不进去就看看河。”
“一个人?”
“不然呢。”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又不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之后她自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又不住这边。过来一趟要四十分钟。很麻烦。不值得专门跑过来。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问别的意思。”
“你最好没有。”她别过头去,看着河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动作很轻。
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手机。
“你该回去了。再晚电车人多。”
“嗯。”
她陪我走回车站。路上没说太多话。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
“给你。路上吃。”袋子里是一盒草莓布丁。跟以前那个牌子一样,粉色的包装盒。“刚看到。顺便买的。”
“这家也有?”
“嗯。全国都有。”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别多想。只是看到了。跟你没关系。”
我接过袋子。草莓布丁的重量很轻,拿在手里却有点沉。车站到了。她站在检票口外面,没有买票进去。
“就送你到这。”
“嗯。”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别当天发消息。我不一定有空。”
“好。”
她站在检票口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发车时刻,红色的字在她脸上映了一层淡淡的光。她看着我走进检票口,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没走。
“白川。”
“干嘛。”
“下周我还来。”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攥紧了什么。
“随你便。”她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车站的嘈杂盖了大半。
“下周的话。中午来。我上午有课。别在门口等。外面冷。”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草莓布丁冰冰的。掌心里还有从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就一直没有消退的触感。那颗白色纽扣,还放在我宿舍的抽屉里。她的那颗,应该也在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