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黄金周,她第一次来了南边。
消息是前一天晚上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你那边的车站。一点。”
我回了一个“好”。她秒回:“别迟到。还有,把你宿舍收拾干净。我只是顺便路过。不是特意去看你住的地方。你千万别多想。”
第二天下午一点,我站在车站检票口外面。天阴着,风很大,五月的光景,空气里全是新叶的味道。她出站的时候没打伞,穿着一件浅色的薄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站这里挡别人路了。”
“你上次也说一样的话。”
“因为你就是挡路了。”她绕开我往前走。“带路。你学校在哪边?”
往学校走的路上,她走得很快,步子碎碎的。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没进去。路过一个超市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路过几栋老旧的公寓楼,她的视线在那些外挂空调和晾衣杆上停了几秒。
“你住哪栋?”
“前面那栋。灰色的。”
“哦。”她继续走。走到我宿舍楼下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六层楼,外墙有些斑驳,一楼有个很小的入口,门口放着一排自行车。
“就这?”
“就这。”
“比我想的好一点。”她走进楼道。楼梯很窄,两个人并肩走的话,肩膀会碰到墙。她走在前面,手扶着栏杆。到了三楼,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她站在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单人间很小,一目了然。床、桌、衣柜、小阳台。阳台上晾着两件T恤和一条毛巾。
她脱了鞋,走进来。站在房间正中间,转了一圈。然后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旁边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其中一支粉色笔杆的,贴着星星贴纸。
她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没有拿起来,也没有说话。
“你坐哪?”她问。
“床上。没椅子。”
她在床沿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拉链头,来回拨弄。房间很小,她坐在那里,显得整个房间更小了。阳台外面有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晃了一下。
“你平时就一个人待在这?”
“嗯。”
“不无聊?”
“习惯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阳台对面是另一栋公寓,离得很近,能看到对面住户晾的衣服和窗户里挂的窗帘。
“对面住的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你不跟邻居打招呼?”
“你打吗?”
她没回答。从阳台走回来,经过书桌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支粉色的笔。然后她站在房间中间,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可以挑剔的东西。
“太干净了。”她说。
“哪里干净?”
“就是不脏。”她皱起眉。“你以前笔袋里全是空的笔壳。现在笔筒这么整齐。谁帮你收拾的?”
“我自己。”
“不信。”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粉色笔,翻过来看了看笔杆上的贴纸。贴纸是新的,没有翘边。“你换贴纸了?”
“旧的掉了。换了一张。上次你给的那包。”
她把笔放回去,放得很轻。然后转过身看着我。五月的风从阳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站在书桌旁边,光线从窗户照过来,落在地板上。
“你一个人跑南边来。住这么小一间。每天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屋子。”她说得很慢,像在一条一条列清单。“你以前连笔都不带。”
“人会变的。”
“变什么变。”她别过脸去。声音小了下去。“不过还行。没变太多。”
她拿起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布袋,浅蓝色的,抽绳系着。放在我的桌上。
“什么?”
“自己看。别在这拆。”
我把布袋拿在手里。很轻,里面摸起来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我拉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个御守。学业御守。蓝色的底,上面绣着白色的字。跟除夕夜她在神社摊位上看的那种一模一样。当时她嫌贵没买。
“你什么时候买的?”
“后来买的。跨年之后。路过的时候。”她的视线飘向阳台外面。“买了两个。一个自己留着。这个多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给你。”
“你买了两个?”
“我说了多出来一个。”她转过脸瞪我,但眼神没什么力气。“你以为呢?专门给你买的?怎么可能。你少自作多情。”
我把御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藏在流苏下面。字迹很小,凑近了才看得清。
“别挂科。”
就三个字。但在那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像是写完又补上去的。
“挂科的话很丢人。”
我把御守放进笔筒里,靠在那支粉色笔旁边。她看着我的动作,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我该走了。下午还有课。”
“四十分钟。”
“我知道。”她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房间。目光从床移到桌,从桌移到阳台,最后落在笔筒里那个蓝色的御守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她拉开房门,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手扶着栏杆。楼道很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走到一楼门口,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外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地面照得发亮。
“下次来的时候带个坐垫。”她说。“你床上太硬了。坐久了屁股疼。”
“好。”
“还有。”她迈出门口,站在阳光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底有东西在动。
“你一个人住这里。别吃太多便利店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帆布包在背后晃来晃去。走了大概十几步,她把手举起来,朝后面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赶蚊子。然后手收回口袋里,继续走远了。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在午后的光里。风把身后的窗帘吹得轻轻响。回到房间,那个蓝色的御守在笔筒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阳光照在流苏上,把那三个小字映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