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期末考的前一周。
南边校区的图书馆旧是旧了点,但空调开得很足,一到夏天就成了抢手货。早上八点开门,七点半门口就排了一长串人。我排在中间,手里拿着课本和笔记本,靠着墙等。
手机亮了。白川的消息:“你在哪?”
“图书馆门口。排队。”
“你几点到的?”
“七点半。”
“晚了。我六点五十就到了。”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北边图书馆。人比你那边还多。我排第三个。”
我回了一个“厉害”。她秒回:“少拍马屁。期末复习你进度怎么样?”
“数学还在看。”
“函数那一章?”
“嗯。”
“第四十七页,第二个例题。那个类型的题你最容易错。多看两遍。”
我翻开课本,找到第四十七页。第二个例题旁边,她用铅笔做过标记。那是上次她把笔记借给我的时候留下来的。我盯着那些铅笔字,看了一会儿。她的字很小,很工整。在例题下面写了一行批注:“注意定义域。别直接代入。”
“看到了。”
“看到了就认真看。别发呆。”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你那边图书馆几点关门?”
“晚上九点。”
“我这边十点。比你多一小时。所以我复习得比你多。你落后了。”
“那我明天早点去。”
“六点半。别赖床。”
“你几点起?”
“五点五十。背单词。”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排队。七点五十五,图书馆开门了。人群涌进去,抢座位的场面像某种无声的战争。我运气不错,抢到了三楼靠窗的位置。桌子很大,能把课本、笔记、草稿纸全部摊开。窗外是校区里那排老樟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复习到中午,肚子饿了。我合上课本,准备去食堂。手机又亮了。白川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午饭:一份食堂定食,米饭、味噌汤、一小碟腌菜、一块炸鸡。照片拍得很随意,角度有点歪,像是随手按的快门。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北边食堂。比你那边好吃。”
我回了一张我食堂的午饭:咖喱饭,卖相一般。“南边也不差。”
她秒回:“那个咖喱一看就是料理包。你被骗了。笨蛋。”
下午继续复习。三点多的时候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你那边热不热?”
我回:“图书馆不热。有空调。”
“我这边也是。但宿舍没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
“那你晚上来图书馆?”
“图书馆九点就关门了。你上次没听我说吗?你是不是又在打瞌睡?”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我买了个小电扇。夹在床头。还行。凑合用。”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坐在宿舍床上,面前夹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电扇,头发被风吹得乱飞,手里还拿着单词书。大概会一边背单词一边骂这个电扇不够凉。
“你什么时候考完?”
“下周四。最后一科英语。”她回得很快。“你呢?”
“也是周四。最后一科数学。”
“那你数学好好考。别给南边丢人。”然后过了一会儿,补了一条。“考完那天,我来找你。你把时间空出来。”
“来南边?”
“嗯。有事。别问。”
周四下午,考完最后一科。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六月的阳光从教学楼西侧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手机上有她的一条消息,十分钟前发的:“我到了。你们学校门口。出来。”
我出了校门,看到她站在门口的公交站牌下面。穿着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色的裙子,头发比上次短了一点,像是刚剪过。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是便利店的,一个是布袋子。
“你剪头发了?”
“嗯。长了。热。”她把手里的便利店袋子递给我。“给你的。路上吃。”
袋子里是一盒草莓布丁,还有一罐冰咖啡。我接过来。她转身往校园里走,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熟悉路线。
“你去哪?”
“你宿舍。我走得快。你跟上来。”
她走得很快,白色裙子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进了宿舍楼,上楼梯,到三楼。我掏出钥匙开门。她跟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小盒子,还有一个纸袋。
“这两个。一个是给你的。一个是给你室友的。”
“我没有室友。”
“那就都给你。”她拉开椅子坐下。这次她没有坐床沿,而是坐在了椅子上。她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着我。然后从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很小的电扇,白色的,可以夹在床头的那种。
“给你。夏天用。宿舍没空调。晚上热。”
“你上次说你买了一个。”
“我买了两个。一个自己用。这个多出来。”她把电扇夹在我的床头栏杆上,试了试角度,又调了调风向。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像是在检查什么作品。“还行。能转。”
“白川。”
“干嘛。”
“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她顿了一下。手里还拿着电扇的包装盒,捏得有点皱。她把它折好,放进布袋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顺便。只是顺便。你别多想。”她把布袋子的拉链拉上。“而且你这边我也没来过几次。就当散步。”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夏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站在阳光和风里,背影很瘦。过了几秒,她转过身,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我。
“暑假你回去吗?”
“回去。回老家。”
“我也是。”她的视线移开,落在笔筒里那个蓝色的御守上面。御守还立在那里,跟粉色笔挨着。“你那个御守。还留着?”
“嗯。”
“没弄脏?”
“没有。”
“还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鞋的边角又有点脏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暑假的时候。你老家那边。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在家。”
“哦。”她又沉默了。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
“我外婆说想见见你。”
她说得很快,像是把一块烫手的东西赶紧扔出去。扔完之后她立刻别过头,看着阳台外面。
“上次在九州。她问你什么时候再来。我说你大概不会来了。她说那可惜了。她做了新的腌菜。想让你尝尝。”她停了一下。“我本来想拒绝的。但她说得多了,我就说那我问问你。就这样。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想去就直说。我不会勉强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色裙子的肩线微微绷着,像是整个人都在等一个回答。阳台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后颈的碎发吹得轻轻晃。
“什么时候?”
她肩膀松了半拍。很快又绷回去。
“下个月。具体哪天我再跟你说。你先把时间空出来。”她转过来,走到桌边拿起布袋子。“我走了。晚上的车。”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顺路。”
“你家在南边。车站也在南边。怎么顺路?”
“绕路。”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随便你。”她背上帆布包,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电扇。晚上睡觉的时候开。别省电。中暑了更麻烦。”
“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我回到房间,站在床头。那个白色的小电扇夹在栏杆上,安安静静地。我按下开关,扇叶转了起来。风不大,但很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夏天傍晚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