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周一,我坐上了去九州的夜行巴士。跟上次一样,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旁边坐着一个睡得很沉的大叔。但这次我没有戴耳机。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公路,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白川昨晚发的:“后天到了别乱跑。在车站等着。我来接你。”
我回了一个“好”。她秒回:“别迟到。”
早上七点多,巴士到站。我拎着行李下车,站在车站出口。九州的海风还是那个味道,咸咸的,带着潮气。天很蓝,云很高。我站在出口旁边,把行李靠在脚边,等。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看到她从车站侧面的小路走过来。这次她没有跑,步子不急不慢,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别了一个很小的发夹。手里撑着一把伞,但不是用来挡雨的——太阳很大,她大概是在防晒。她走到我面前,把伞收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黑了。”
“夏天。”
“你是不是没擦防晒?”
“没擦。”
她皱起眉,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塞进我手里。“拿着。明天开始擦。你这样再晒两天就脱皮了。到时候疼得睡不着别找我。”
“好。”
她把伞重新撑开,往我这边倾了倾,刚好挡住头顶的太阳。然后转身往前走。“跟上。外婆在家等着。她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炖汤了。”
“这么早?”
“我跟她说你今天来。她说那要炖汤。我说不用。她不听。”她走得很快,伞柄在她手里转来转去。“你到了之后别乱说话。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尤其别主动提我学校里的事。她话多。”
“上次也是你让我别乱说话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回答。步子又快了一点。伞的边缘从我头顶移开了一瞬,阳光漏下来照在脸上。她立刻把伞移回来,动作很快。
到了外婆家。还是那栋旧木房子,门口那盆枯了一半的植物居然又长出新叶了。白川拉开拉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外婆。人带来了。”
“来了来了。”外婆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白花花的。看到我,眼睛笑成两条缝。“哎呀,神谷同学。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打扰了。”
“打扰什么。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外婆把我往里面让,一边回头朝厨房喊,“凛,快去倒茶。还有那个凉的东西也端出来。”
白川脱了鞋,走进厨房。我听到碗柜开合的声音,还有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外婆拉着我坐到客厅的暖炉旁边。夏天暖炉没开,上面铺了一块布,放着茶壶和几个杯子。外婆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跟上次一样,笑得很深。
“你瘦了。凛说你一个人住。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没有。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啊。”外婆点点头。“不错。比凛强。她在家只会煮泡面。我说她她还顶嘴。”
“外婆。”白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冰麦茶和一碟切好的西瓜。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外婆坐在旁边,拿起一块西瓜递给我。
“吃西瓜。自己种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很多。白川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吃西瓜的时候,外婆一直看看我,又看看白川。看了几轮之后,她忽然拍了一下手。
“对了。神谷同学。你这次来住几天?”
“两天。后天走。”
“两天好。两天够吃好几顿饭了。”外婆站起来。“我去看看汤。你们聊。”她走进厨房,拉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白川放下西瓜皮,用纸巾擦了擦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拉门缝隙。然后压低声音。
“她肯定在偷听。”
“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都这样。上次你来,她也躲在厨房里听。后来我发现了,问她,她说‘我在看汤’。”白川把擦完手的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在手里转来转去。“你别紧张。她就是这样。热情。烦人。习惯就好。”
“我没紧张。”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拎行李拎的。”
“随便你怎么说。”她把纸巾方块放在桌上,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吃西瓜的样子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没戴发夹,短发垂在耳侧,发尾还是翘的。
“白川。”
“嗯。”
“你外婆上次说你小学的时候。那个男生。”
她咬西瓜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怎么又提这个。”
“就是问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慢慢地把嘴里的西瓜咽下去。把西瓜皮放在碟子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擦了很久,像是在擦什么很脏的东西。
“他转学了。小学四年级。他爸爸工作调动。搬去大阪了。”她的声音很平。“走之前他给了我一张纸条。写了他的地址。说以后可以写信。”
“你写了吗?”
“没有。”她把纸巾揉成一团。“不知道怎么写。也不知道写什么。后来就忘了。再后来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说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往厨房走。走到拉门前面,她把门拉开,外婆正站在门后面,手里端着一锅汤,一脸无辜。
“汤好了。”
白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她手里接过汤锅端到桌上。外婆在后面朝我挤了挤眼睛,笑得很开心。午饭吃得很饱。外婆做了五个菜,外加一大锅汤。白川全程在旁边给我夹菜,自己吃得很少。外婆看着,一直笑,也不说话。
吃完饭,白川带我去海边散步。还是那条海堤。八月的海比冬天好看,蓝得更亮,浪也小一些。她走在前面,沿着海堤慢慢走。我走在后面半步。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也不管。
“你今天来。她很高兴。”她说。
“嗯。看出来了。”
“她平时一个人。我来了也就两个人。你来了热闹一点。”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面很平,远处有几艘小船在漂。“她刚才偷偷跟我说。下次让你多住几天。”
“下次什么时候?”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恼,也有别的什么。
“谁跟你说还有下次了。”
“你外婆说的。”
“她说的话不算。这个家我做主。”她把视线转回海面。沉默了几秒。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不过。如果你下次想来。也不是不行。提前说就行。”
“好。”
她没再说话。站在栏杆旁边,风吹着她的头发。远处海面上有海鸥在飞,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斜。她终于站直身体,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回去吧。外婆要开始做晚饭了。你再不回去,她会以为你掉海里了。”
“好。”
她走在前面。这次步子没有很快。路过海堤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小学男生。”
“嗯。”
“我其实记得他叫什么。”
她说完这一句,转回去继续走。步子快了一些,短发在风里晃着。海风把她的后半个句子吹散了,我没听清。但前面那句我听到了。她记得。但她不说。大概打算一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