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九州那天早上,外婆站在门口送。她往我手里塞了两个饭团和一包腌菜,又往白川手里塞了同样的东西。
“路上吃。别买车站的。又贵又难吃。”
白川把饭团塞进包里,回头看了外婆一眼。
“你回去吧。外面热。”
“我看着你们走。”
白川没再说什么,拎起包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朝外婆挥了挥手。外婆站在门口那盆植物旁边,笑得满脸褶子,一直看着我们走到巷子拐角。
去车站的路上,白川走得很快。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空气里已经能感觉到热度。她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手提袋,里面大概是她自己带的便当。走到车站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手提袋换了只手。
“你几点的车?”
“九点二十。”
“还有一个小时。”她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里面的大钟,又看了看我。“进去等吧。外面热。”
候车室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一排空椅子坐下。她把手提袋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袋。那个浅蓝色的布袋,跟上次装御守的袋子一模一样的款式。
“又是什么?”
“自己看。”
我接过来,拉开抽绳。里面是一根编织绳,红色的,编得很密,两端各有一个很小的结。绳子上串着一颗木珠,素面的,没有花纹,但打磨得很光滑。
“这什么?”
“我外婆编的。”她看着候车室的天花板,声音很平。“她说送人用的。保平安。上次你走了之后她编的。一直放着。这次你来,她让我给你。”
“你编的?”
“我说了是外婆编的。”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我手笨。不会这种。”
“那这颗木珠呢?”
她顿了一下。
“木珠是我找的。去年暑假。在海边捡的。”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就是一块木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树的。随便捡的。外婆说能用,就串上去了。”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那颗木珠。很轻,很小,指腹摩挲过去能感觉到木头本身的纹理。没有上漆,是原木的本色。
“谢谢。”
“别谢我。谢外婆。”她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你回去之后放好。别乱丢。丢了就没了。外婆年纪大了,不一定还能再编。”
我把绳子系在书包的拉链头上,打了个活结。她看到我的动作,没说什么。但膝盖上的手提袋被她的手指抓紧了一下。
九点十分,开始检票。她站起来,拎着手提袋往检票口走。我跟在后面。检票口外面拉着一条隔离带,送站的人不能进去。她停在隔离带外面,转过来看着我。
“到了发消息。”
“好。”
“你那个宿舍。回去之后把被子晒一下。八月份潮。不晒会发霉。”
“好。”
“还有。别一到家就把书包扔在椅子上不管。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该洗的洗。该收的收。”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她皱起眉,语气带着一点不耐,但眼睛没躲。
“会。”
她瞪了我一眼,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行了。走吧。再不走车要开了。”
我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她在身后叫住我。
“喂。”
我回头。她站在隔离带外面,双手拎着手提袋,阳光从车站的天窗照下来,落在她的头上和肩上。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唇,把视线移开。
“没事。走吧。”
她不说。我也不追问。转过身,继续往站台走。走到月台上,车已经进站了。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放好,坐下来。透过车窗,能看到候车室的玻璃墙。玻璃后面有一个很小的身影,站着没动。隔着玻璃和反光,看不太清楚表情。
车开了。玻璃后面的身影越来越小。我靠在座位上,把书包拉链上的红色编织绳解下来,放在掌心里。木珠在手里温温的。绳子编得很密,一个结挨着一个结,没有一处松动。
手机亮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那个木珠。”
“嗯。”
“海边捡的。但不是随便捡的。”然后停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新的消息才弹出来。
“是那天。你到九州的那天。早上我去海边等你的时候。在堤坝下面捡的。”
“等我的时候?”
“嗯。你那天巴士晚点了。我站那儿没事干。就捡了一块木头。”
“你等了多久?”
“没等多久。就一会儿。”然后过了几秒。“也就一个多小时。不算长。我本来以为你那个车会准时到。结果晚了。你那个巴士公司真不靠谱。”
一个多小时。在冬天的海边。风很大。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堤坝上站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接一个“朋友”。
我把木珠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系回书包的拉链头上。系得很紧。
窗外的风景从海边慢慢变回了内陆,房屋多了起来,电线杆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她转发的天气预报。九州那边今天下午有雨。附了一行字:
“你走了就下雨。你运气真好。”
我回了一句:“东京的天气预报呢?”
她秒回:“你到了自己看。我又不是你妈。”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不过应该也是雨。梅雨季还没完。”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在轨道上轻轻晃着。书包拉链上那颗木珠碰在椅背上,发出很小的、规律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