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大学第一年结束。
南边校区的樱花比北边开得早。校区后面那条小路两侧的樱树,一夜之间全开了。花瓣落在地上,被来往的学生踩成了浅粉色的泥。我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教学楼,掏出手机。
白川的消息比平时早:“考完了?”
“刚出来。”
“我也考完了。明天有空吗?”
“有。”
“那来北边。樱花开了。我学校这边比你们那边好看。”
“你上次说你们学校食堂难吃。”
“我说的是食堂。不是樱花。”她回得很快。“明天上午十一点。车站。”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北边。她从检票口外面的长椅上站起来。穿了一件浅色的开衫,头发比冬天长了一点,但还是短发。她看到我,走过来。
“走吧。人很多。晚了没位置。”
她带我去了上次那条河边的步道。樱花果然比南边开得好。河岸两侧的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了大半,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斑驳的粉白色。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花,又继续走。走到上次那张长椅旁边,椅子已经被人占了。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那对情侣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皱起眉,转身往河堤下面走。
“算了。去下面。”
河堤下面是草地,离水面更近。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草地有点湿,她没在意。我坐在她旁边。河面上漂着落下来的花瓣,一层一层地,顺着水流慢慢往南边漂。她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准备考试。”
“嗯。”
“你数学差点没及格。”
“过了。”
“过得很勉强。”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分数。我在官网上查过。刚好卡在合格线上。运气好。”
“你查了我的成绩?”
“网站上公开的。谁都可以查。顺便看到的。”她把视线转回河面。“别多想。”
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从旁边的草地上拔了一根草叶,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绕了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
“你明年还住那个宿舍吗?”
“嗯。续了。”
“我也续了。”她把草叶扔掉。“室友换了两个。有一个是学音乐的。每天晚上拉小提琴。拉得很难听。”
“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懒得说。戴耳机。”她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你呢?你那个单间。对门住的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你又不跟邻居打招呼。”
“你也不打。”
“我打了。对面是学姐。学教育的。偶尔会聊天。”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那个性格。一个人住也不怕闷出病来。”
“你不是经常来吗?”
她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里映着的花瓣和天空。她看了两秒。然后别开视线。
“我来是因为有事。拿东西。送东西。又不是特意来看你。”
“嗯。”
“你嗯什么嗯。”
“没什么。”
她哼了一声。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河面上的花瓣越漂越远,拐过前面的桥洞就看不见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你毕业之后。打算留东京吗?”
“嗯。找工作。你呢?”
“不知道。”她看着河面。“可能会回去。外婆年纪大了。我妈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
她说完,把脸侧过去,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不过还早。还有两年。到时候再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后颈的碎发吹得轻轻晃。阳光从樱花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背上。斑斑驳驳的。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很安静地起伏着,呼吸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只是像在风里待久了,被吹的。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走了。中午了。请你吃食堂。难吃也要吃。你大老远来的。”
她伸出手。是拉我起来的意思。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大概在草地上坐久了。拉起来之后,她松开手,快了一步走在前面。
“白川。”
“干嘛。”
“你刚才问我毕业之后的事。”
“嗯。”
“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停下了。背对着我,站在樱花树下面。花瓣从她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站了好几秒。没有回头。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很小。“说话总是这么随便。”
“不是随便。”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走了几步,她侧过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随便你吧。”
她说“随便你”的时候,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往后面轻轻勾了一下。很小,很轻,像是无意识的。我快走两步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她没再加快脚步。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落满花瓣的小路上,影子被午后的光拉得很长,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