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第三年的春天,樱花又开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在宿舍看书,手机亮了。白川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那边樱花开了吗?”
“开了。你呢?”
“开了。但晚上比白天好看。”然后过了几秒。“你过来吗?”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半。末班电车是十一点多。我回了一个“好”,穿上外套出门。
到了北边,她在校门口等我。晚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校门照得很亮。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看到我,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河边。晚上不用抢位置。”
河边的樱花在路灯下确实是另一种样子。白天的花瓣是粉色和白色的,到了晚上,灯光从下面打上去,整棵树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颜色。花瓣落在地面上,被路灯照着,像铺了一层很薄的碎纸。河面上漂着更多的花瓣,在黑暗的水面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南边走。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急。步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夜跑的人经过。她走到上次那张长椅旁边停下来。晚上椅子是空的。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我坐下来。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靠着椅背,仰头看着树冠。路灯从下面照上去,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柔和,阴影和光亮交替着。她的睫毛很长,被光照得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看吗?”
“好看。”
“我上周就发现了。晚上比白天好。”她收回视线,看着河面。“晚上没人。安静。想坐多久坐多久。”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着我。
“你毕业之后的事。想好了吗?”
“在找。东京的几个公司。”
“嗯。”她把视线转回河面。“我也是。在找东京的。”
我转头看她。她没有看我。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轻轻捏了一下。
“你不回九州了?”
“我外婆说。让我留在东京。她说她身体还行。让我别为了她回去。”她的声音很平。“我妈也这么说。她们让我先把自己日子过好。”
“那你自己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有花瓣漂过去,在暗色的水面上打着转。
“我习惯了东京。回去反而不适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而且。这里有人。”
她说“有人”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含在嘴里。她没有补充是谁。我也没有问。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慢。路灯的光在她头顶的樱花树上晃着,花瓣时不时落下一两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管。
“你那个宿舍。要换吗?”
“续了。你呢?”
“也续了。”她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室友又换了一个。大四的。找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不怎么说话。”
“你那个拉小提琴的室友呢?”
“搬走了。换了专业。不拉了。”她顿了一下。“新来的那个。偶尔会做点心。放在公共桌上。挺好吃。”
“你吃了?”
“吃了。她放那儿就是说可以吃。”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河面。“不过没跟你说是谁做的。我就吃了。没道谢。她也没问。”
沉默了一会儿。夜跑的人过去了。河面上很安静。她把脸侧过去,靠在膝盖上,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很亮。
“白川。”
“嗯。”
“你刚才说这里有人。是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脸转开,埋回膝盖里。
“你猜。”
“我不猜。”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有点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没有再看河面,也没有再看树。她看着我。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刺,也不像喝醉时那样软。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的样子。
“你高中第一天。坐在我旁边。”
“嗯。”
“你跟我借笔。我说不借。后来还是借了。”
“嗯。”
“你数学很差。每次考试之前都临时抱佛脚。我帮你整理笔记。你每次都答应我认真看。后来还是错。”
“嗯。”
“你跑去九州。两次。一次冬天一次夏天。你从来没提前跟我说。每次都是到了才发消息。”
“嗯。”
“你毕业那天跟我要纽扣。”她停了一下。“我居然真的给了。”
“嗯。”
“你现在每周跑过来。四十分钟。就为了坐一会儿。有时候连饭都不吃。”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
她没笑。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樱花还在落,路灯还在亮,河面上的花瓣还在往南漂。她伸出手。这次她没有缩回去。手指碰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很轻。停在那儿。
“你这个人。麻烦死了。”
“我知道。”
“每次都要我提醒你带笔。提醒你吃饭。提醒你穿衣服。提醒你复习。”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你让我来。”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我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我让你来你就来。我让你走你怎么不走。”
“你没让我走过。”
她顿住了。手指松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很白,很小,指甲剪得很整齐。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毕业之后。”她的声音很小。“不管在哪。你别离太远。”
“好。”
“也别太近。太近烦。”
“好。”
“还有。”她抬起头。路灯在她的眼睛里落了一小团光。“你以后跟别人借笔。记得还。”
“我只跟你借过。”
“那以后也是。”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带着一点凉意。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河面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漂过去。路灯照着樱花,樱花落在水面上。水往南边流。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我的下巴。有点痒。但她没动。我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