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六,搬家。
公寓在城北,离公司三站路。一栋旧楼的二层,一室户,比大学宿舍大一点。房东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把钥匙交给我,说了句“别吵到邻居”就走了。
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我从宿舍搬了两趟。第二趟回来的时候,楼下的门禁对讲机响了。我接起来。
“是我。”
她的声音。我按了开门键。过了一分钟,她上来了,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别在耳后。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
“你说今天搬家。”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房间很小,刚刷过白墙,有一股石灰味。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纸箱放在墙角,还没拆。
“搬完了?”
“第二趟刚完。”
“就这些?”她看了看那两个纸箱和行李箱。“你四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够了。”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我打开一看,是一个电饭煲。很小的那种,适合一个人用。
“给你。搬家礼物。”她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你那个宿舍没有厨房。自己做饭要用。不然天天吃便利店。胃会坏。”
“谢谢。”
“别谢。是超市打折买的。刚好看到。”
我看了看电饭煲的牌子。不是打折的款。标签还贴在侧面,价格没撕。她把电饭煲放在那里,没提价格。我也没提。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还没。”
“猜到了。”她从纸袋里又摸出两个饭团,放在桌上。“便利店的。先吃。吃完拆箱子。”
我拿起一个饭团拆开。她坐在窗台上,看着我吃。房间里没椅子,她坐窗台,我坐地板。阳光照进来,把她那侧的墙面照得很亮。她眯了眯眼,往旁边挪了挪。
“你那个工作。哪天开始?”
“后天。”
“紧张吗?”
“还好。”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说还好。”她看着我。“第一天别迟到。提前出门。别像高中那样。”
“高中我没迟到过。”
“你没迟到过是因为我每天到得比你早。把值日表贴你桌上。你自己不记得。”她转过头去看窗外。楼下是一条小街,对面有一家面包店,门口摆着几个塑料椅子。
“这里比宿舍好。有窗户。有阳光。”
“嗯。”
“就是贵。”她收回视线。“你工资够花吗?”
“够。省着点。”
“你那个花钱方式。省不到哪去。”她从窗台上下来,走到纸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箱子上面写着我用马克笔标注的字:“书”“杂物”“衣物”。她盯着那个“杂物”的箱子看了几秒。
“这个箱子。放哪?”
“书桌旁边。还没收拾。”
“那先别拆了。今天你刚搬。明天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走了。下午有事。”
“面试?”
“嗯。涩谷那家。二面。”
“几点?”
“两点。”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目光在那个还没拆的“杂物”箱子上停了一拍。然后拉开门。
“你那个箱子。里面有东西别压着。”
“不会。”
“我说的是那种怕压的。”她别开脸。“你自己知道。”
她知道。那个箱子里放着笔筒、便签、御守、电扇、红绳,还有她这些年给的所有东西。她没拆穿,我也没点明。她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别压着”,然后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从楼下出来。淡蓝色的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显眼。她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站在窗户后面,她应该看不太清。但她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把电饭煲从桌上拿下来,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插上电试了试。指示灯亮了。很小,但能用。窗外的阳光照在台面上,暖融融的。下午把箱子拆了。那个“杂物”的箱子,我拆得很慢。笔筒放在书桌角上。便签叠好,放回抽屉里。御守立在笔筒旁边。电扇夹在新床的床头。红绳系在床头栏杆上。木珠垂下来,碰在铁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全部摆好之后,我坐在床上,看了看这个房间。不大。但东西都在。手机亮了。白川的消息。
“搬完了?”
“搬完了。”
“箱子拆了?”
“拆了。”
“没压着吧。”
“没压着。”
她隔了几秒,回了一条。
“那就好。明天面试。今天早点睡。”
然后又是一条。
“你那个电饭煲。第一次用之前先烧一锅水。倒掉。洗一下。别直接做饭。”
“好。”
“笨。这种事都要人教。”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是新刷的白墙,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出去。木珠碰在栏杆上,又轻轻响了一下。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她在门口说“别压着”的样子。耳朵红了。跟高中第一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