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点,涩谷站南口。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站在八公像旁边,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袋。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得很随意。看到我,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五十八。还行。”
“你说的十点。”
“提前到是基本礼貌。”她弯腰拎起其中一个行李箱。“走吧。走过去十分钟。”
她租的房子在南口出来一条巷子里。一栋很旧的三层小楼,外墙是浅黄色的,门口有一个很小的玄关。她住二楼,合租的另一个房间住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木村,在出版社工作,平时不怎么在家。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一扇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阳光照不进来,但窗台上放了一盆很小的多肉。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打开。衣服、书、笔记本、日用品。东西比我想的多。
“你那个纸袋里是什么?”
“碗。盘子。杯子。”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上次在你那做饭。发现你那个碗只有一个。我买了两个。一个放你这。一个我自己留着。”
她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碗和一个浅蓝色的碗。白色那个放在桌上,蓝色那个放在自己新买的碗架上。碗架还没装好,靠在墙边。
“帮你装?”
“不用。我自己来。”她蹲下来拆开碗架的包装。说明书是日文的,她看了两分钟,把零件按顺序摆好。拧螺丝的时候拧得有点歪,她拆了重来。第二次还是歪。第三次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螺丝扶正。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了自己来。”
“你没说不能帮忙。”
她没再赶我。两个人把碗架装好,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她把蓝色碗放上去,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歪的。但她没再拆。
“行了。就这样。”她把工具收好。“你那个白色碗。带回去。别放这占地方。”
“好。”
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放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最后从箱子最底层摸出一个东西。是那个蓝色御守。跟送给我的那个一样的款式。她把它放在书桌角上,跟笔筒并排放着。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粉色的笔。贴纸还是歪的。她看了一眼,把笔插回去。
“你那个御守。还留着吗?”
“留着。”
“没弄丢?”
“没有。”
她转过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卷纸巾,开始擦桌子。动作很慢。擦完桌子擦窗台。擦完窗台擦床架。房间本来就没什么灰,但她擦了两遍。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她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你看着我干嘛。”
“没干嘛。”
“那你去把垃圾扔了。”她把擦完的纸巾团成一团扔给我。“楼下拐角有回收垃圾桶。”
我拿着纸巾团下楼。扔完垃圾回来,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隔壁楼的灰色墙壁。她看着那面墙,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到我,表情很快恢复了。
“扔了?”
“扔了。”
“那走吧。请你吃饭。楼下有家拉面。”
拉面店很小,只有吧台和几把椅子。她坐在我旁边,不是对面。点完单,她用筷子头敲了敲吧台台面。
“你那个工作。转正了吗?”
“还没。试用期到六月。”
“嗯。好好干。”她看着吧台后面的老板在煮面。“别像高中那样。什么事都要人盯着。”
“你也不在。”
“所以你要自觉。”面端上来了。她低头吃了一口。“你那个公司。有没有加班费?”
“有。”
“那还行。”她又吃了一口。“我那边。出版社。试用期半年。转正之后有奖金。但不多。”
“够花吗?”
“省着点。”她把筷子停下来,看着我。“跟你一样。”
吃完面,她抢着付了钱。走出拉面店,涩谷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她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时间。
“下午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就几步路。”
但她没走。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涩谷的霓虹灯在傍晚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块地砖的裂缝。
“喂。”
“嗯。”
“你那个公寓。离公司远吗?”
“半小时。”
“那还行。”她抬起头,看着我。霓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晃。“以后。周末的时候。如果你没事。可以来。我这边有厨房。可以做饭。你那个电饭煲太少了。做不了什么。”
“好。”
“别空手来。带点菜。或者米。我不养你。”
“好。”
她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霓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彩色的边。
“周末。周六。中午。别迟到。”
她走了。白色的T恤在涩谷的人潮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我站在拉面店门口,周围的人流不停地经过。涩谷的夜很吵。但站了一会儿,还是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