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周六的午后。
白川提着两个塑料袋从超市回来,放在我公寓的桌上。一袋是土豆和洋葱,一袋是牛肉和咖喱块。她已经习惯了这趟路。从涩谷坐电车过来,二十多分钟。每个周六中午,像上班一样准时。
“你那个锅。上次烧糊了。”
“洗过了。”
“洗得不够。”她把锅拿出来,看了一眼锅底。确实有一圈深褐色的痕迹。“你用钢丝球刷了?”
“嗯。”
“不能用钢丝球。涂层会坏。”她把锅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下次用海绵。热水泡一会儿。别硬刷。”
“好。”
她在厨房里忙。切菜、炒肉、加水、放咖喱块。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熟练了很多,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小均匀。她在灶台前面站了很久。我坐在房间里,听着油锅的声音,翻着一本没怎么翻的书。
咖喱煮上了。她洗了手,从厨房出来,坐在桌边。今天她穿了件浅绿色的短袖,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垂到耳垂下面。她拿过我的书看了一眼封面。
“你还在看这个。”
“看到一半。”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看了一半。”
她把书合上,放回桌上。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那个同事。上次说拉你去喝酒的那个。”
“嗯。”
“最近还拉吗?”
“偶尔。推掉了。”
“嗯。”她低头看手机。“那就好。”
她没再说什么。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咖喱。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根筷子。
“尝尝。”
她把筷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从锅里蘸了一点咖喱尝了尝。味道比上次好。土豆炖得刚好。
“行了。”她把锅盖盖上。“再煮五分钟。”
她在对面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桌角上。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
“你记得高中那个值日表吗?”
“记得。”
“你每次都偷懒。擦黑板只擦一半。上面够不到的地方就不擦了。每次都是我再擦一遍。”
“你当时没说。”
“说了你也不会改。”她把桌上的盐罐拿起来转了转。“后来我就直接擦两遍。省得你擦不干净老师又找麻烦。”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让我擦两遍?”
“因为你会说‘好’然后继续只擦一遍。”她把盐罐放下。“你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还帮我擦了一年。”
她顿住了。手指在盐罐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关火。咖喱的香味更浓了。她把锅端出来,盛了两盘。我拿碗盛饭。两碗。白色碗给我,蓝色碗给她。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分配。
坐下之后,她吃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安静地吃着。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你那个公司。六月转正?”
“嗯。”
“转正之后工资涨多少?”
我说了个数。她想了想。“还行。够花。但不够存。”
“慢慢来。”
“你那个慢慢来。高中时候数学也是慢慢来。后来还是我盯着你才及格的。”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以后也是。你不盯着不行。”
“那你盯着。”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恼,也有别的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
“我不是一直在盯着吗。”
她说得很轻,像是随口带过的。但我听到了。她大概也知道我听到了。因为她没有再补一句“别多想”。只是安静地把碗里的咖喱吃完。然后站起来,把盘子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她擦了擦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窗外是小街,对面的面包店开着门,门口摆着两个塑料椅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茶。
“你这里。周六下午一直这么安静吗?”
“嗯。平时上班。周末没人。”
“挺好。”她把擦手纸扔掉。“比涩谷安静。”
她转过身,看了看房间。目光从书桌移到床头,再移到厨房。最后落在桌子上的两个碗上面。白色和蓝色并排放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包。
“走了。下午有事。”
“工作?”
“不是。去看个展览。木村介绍的。在六本木。说不错。”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你那个书。看了一半。继续看。”她走到门口,穿上鞋。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周。周六。老时间。带牛肉。上次的牛肉太老了。换一家买。”
“好。”
“别买超市切好的。去肉店。让老板现切。”她迈出门。“你不会挑就让老板推荐。别自己瞎选。”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走。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她从楼里出来,走到小街上。走了几步,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窗户,她应该看不太清。但她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拐过街角。
我回到桌边。两个碗并排放着。白色的那个边上沾着一小粒米饭。蓝色的那个干干净净。我把碗收进橱柜里。书还摊在桌上,确实只看了一半。坐下来,翻到折角的那页。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