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六,下了大雨。
我到涩谷的时候裤脚全湿了。她从车站出口撑着伞跑出来,身上那件浅蓝色的外套淋湿了一半。她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没带伞?”
“带了。风太大。”
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走快点。雨太大了。”
她租的公寓楼下有一家很小的咖啡馆。她推开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湿掉的伞靠在桌边。老板娘端了两杯热咖啡过来。她捧着一杯,喝了一口。
“今天不能去你那了。雨太大。”
“嗯。”
“在这待着吧。下午雨小了再说。”她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街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这家的蛋糕不错。上次木村带我来的。”
她点了一块芝士蛋糕,切成两半。一半推到我面前。自己吃另一半。吃得很慢。店里没什么人,放着一首很旧的爵士乐。她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手机。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下个月结。”
“结完呢?”
“有新的。可能会忙一点。”
“忙一点好。”她用叉子刮着盘子里剩下的奶油。“总比闲着强。”
她顿了一下。叉子停在盘沿上。
“我跟你说件事。”
“嗯。”
“木村要搬走了。她男朋友那边有空房。下个月搬。”她盯着盘子里那点奶油。“她走了之后,那间房要重新找人租。房东说如果找不到,就涨我的房租。”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把叉子放下。“涩谷这边房租本来就贵。一个人租两个室太浪费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我还在看其他房子。但都在涩谷附近。贵。”
“我那边便宜。”
她没接话。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磕在碟子上,声音很轻。
“你那边是便宜。但离我公司远。早高峰要挤四十分钟电车。”她看着窗外。“而且你那个公寓太小了。一个人住刚好。两个人挤不下。”
她说完“两个人”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很快,像是不经意地转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叉子放在盘子上。
“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包还放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我没有看。把她的伞从桌边拿起来,检查了一下伞骨。有一根歪了,大概是刚才在风里吹的。我把它扳正。她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在弄伞,坐了下来。
“坏了?”
“没坏。就是歪了。弄好了。”
她接过伞,撑开看了看。合上。放回桌边。
“还行。能撑。”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锁屏。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
“那个房子的事。”她开口。“我再看看。不急。”
“嗯。”
“你那个周六。如果我不在这边了。你还会来吗?”
她问得很突然。问完之后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如果你跑过来,我不在。你白跑一趟。浪费电车钱。”
“你搬到哪。我就去哪。”
她转过头看着我。店里那首爵士乐刚好放完了。安静了几秒。她伸出手,把桌上那半块芝士蛋糕的盘子拉过去。叉了一小块。没有吃。举在叉子上看着。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随便。”
“不随便。”
她把叉子放下。蛋糕放回盘子里。然后站起来,拿起包和伞。
“走了。雨小了。再不走又要下大。”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的雨确实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她撑着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你那个公寓。房东电话。发我一下。”
“你要干嘛?”
“问问房租。看看合同还剩多久。”她没回头。“先问问。不一定搬。问问总可以。”
“好。”
她走到车站检票口,停下来。收伞,甩了甩水。然后转过身,把伞递给我。
“拿着。你回去还要用。”
“你呢?”
“我到了。走路五分钟。”她把伞塞到我手里。“下次带回来。别弄丢了。”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房东电话。今晚发我。别忘。”
然后她走了。浅蓝色的外套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我站在检票口外面,手里拿着她的伞。雨丝落在伞面上,积成很小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
“芝士蛋糕。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买一整块。一人一半太少了。”
然后过了几秒。
“房东电话。今晚。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