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她加班。
出版社赶一个连载,她从周五晚上就开始忙,周六早上七点就出门了,说是下午回来,但一直拖到晚上九点。我在公寓里把饭做好,放在桌上。炒青菜、煎豆腐、还有一锅味噌汤。都是她教过我的。米淘了三遍。
九点二十,门锁响了。她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包扔在玄关地上,鞋踢到一边。直接倒在床上,脸朝下。
“累死了。”
“饭在桌上。”
“不想吃。先躺一会儿。”
她躺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翻了个身。看着我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坐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你做的?”
“嗯。”
“豆腐煎糊了。”
“一边。”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嚼了嚼。放下筷子。
“还行。比上次好。”
“你上次说还行。”
“这次是还不错。”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及格。”
她低头吃饭。吃得比平时快。大概是真饿了。吃完之后,她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明天还要去。”
“周日?”
“嗯。下周截稿。”
“几点回来?”
“不知道。可能要晚上。”
“我做晚饭。等你。”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擦着手。走到窗边。往外面看。窗外的路灯亮着。小街上没什么人。
“今天。有个同事问我。”
“问什么?”
“问我住在哪。我说跟人合租。他问是不是男朋友。我说不是。”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我。“我说是一个很麻烦的人。高中就认识。事多。笔总忘带。饭也做不好。就是那种。”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你们住在一起干嘛。”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视线没有躲。“我说。因为我搬不动箱子。”
她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窗外的路灯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出来。她看着窗外,没有看我。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喂。”
“嗯。”
“你那天。毕业典礼。跟我说。我去哪。你就去哪。”
“嗯。”
“后来。你搬过来了。我也搬过来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现在。同一间屋子。同一张桌子。同一个碗柜。”
她转过头看我。光线很暗,但能看到她的耳朵是红的。
“你还记得高中第一天。我借你笔吗?”
“记得。”
“那天晚上。你在你那个宿舍里。敲门。咚咚。就两下。我在墙那边听到了。我当时不知道是你。第二天早上。你坐在我旁边。说早上好。我认出来了。就是那个敲墙的。”她停了一下。“我没告诉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耳朵红了。”
她没说话。把视线转回窗外。远处有一列电车经过,隔着好几栋楼,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灯光在移动。
“这些年。我一直在你旁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替你盯着数学。替你带便当。替你把值日表贴桌上。你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问。”
“我问过。”
“你问的都是那种。表面上。”
“那我现在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看着她。
“白川。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缝隙里进来,把窗帘吹得晃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如果我说了。你就不会自己想了。”
她说完这一句,转过身,往床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我。
“你那个数学。到现在还是不行。笔记里那几个重点。你肯定又没看。明天我看你笔记。写不到十页就睡觉。你就别想我做早饭。”
然后她钻进被子里。脸朝着墙。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的轮廓缩成一小团。
我没有追过去。也没有再说别的。把灯关了。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中间那个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踢到了地上。被子的一角搭在我这边。她的呼吸很轻。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被子里传来一句闷闷的声音。
“喂。”
“嗯。”
“那个伞。明天你别带。我要用。”
“好。”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
“你说的。我去哪。你就去哪。”
“嗯。”
“那不算数。你要自己说一次。”
她说完就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我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房间照出一小片暖色。她的后脑勺露在被子外面。短发翘着几缕。
“白川。”
“干嘛。”
“我哪也不去。”
她没说话。被子动了一下。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往后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我的手。停在那里。手心有点汗,温热的。她没有握紧。只是搭着。过了几秒。收回去了。
“睡觉。”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窗帘外面的风很轻。七月的夜晚,闷热还没散尽。她的手刚才碰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