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的某个周日,她没去加班。出版社终于交稿了,她在家里睡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醒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白饭、煎蛋、一小碟腌菜。她坐在床上揉眼睛,看了餐桌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做的?”
“嗯。”
“几点起的?”
“八点。”
她没说什么。下床,洗漱,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煎蛋。嚼了两下。停下。
“今天这个。比上次好。”
“同一口锅。”
“那可能是今天心情好。”她低头继续吃。吃完之后自己去洗了碗。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短袖,进了浴室换。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浅绿色的短袖,头发扎了一个很短的马尾。她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过了几分钟,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今天没下雨。”
“嗯。”
“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附近。你这边我不熟。”
她穿上鞋。在玄关等我。我拿了钥匙,跟她出门。七月中午的太阳很大,蝉叫得很凶。她从楼道里出来的瞬间眯了眯眼,把手搭在额头上挡光。沿着小街往北走,路过面包店、蔬果店、一家很小的书店。她在书店门口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没进去。继续走。
走到一个很小的公园。只有几棵树、一条长椅和一台旧的自动贩卖机。她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我也坐下。她买了两个冰咖啡,递了一罐给我。自己打开一罐喝了一口。
公园里没人。树荫遮住了阳光,蝉声从头顶传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空地和几个生了锈的儿童游乐设施。秋千的链子挂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
“你记得高三那年。文化祭。”
“记得。女仆店。”
“你穿女仆装那次。”她喝了一口咖啡。“我在走廊里看到你了。你从后厨端着盘子出来。脸上全是汗。头发被发夹别得歪七扭八。特别丑。”
“你没说。”
“我那天回教室之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你。”她看着前面。“画得很丑。比你本人还丑。我画完就撕了。扔垃圾桶了。”
她停了几秒。手里的罐子转了转。
“后来我又画了一张。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一点。没扔。夹在课本里。”
“哪本课本?”
“不告诉你。”她把罐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罐身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张画。现在还在。我搬过来的时候。夹在那堆书里。”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树。蝉声忽然停了一阵。公园很安静。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炸毛的样子。也不像在忍着什么。就只是看着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脸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白川。”
“嗯。”
“你画的那张。我在哪?”
“坐在我旁边。”她顿了顿。“在教室里。窗边。你在看窗外。我在看你。”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说完之后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看着我。罐子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一直不说。”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罐子。“因为我怕。说出来之后你就不是自己走过来。而是被我拉过来的。那样没意思。”
“你现在还怕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罐子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秋千旁边。伸手推了一下。秋千往后荡开,又荡回来。铁链发出吱呀的声音。她抓着秋千的链子,背对着我。
“我现在。也怕。”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但是。你说你哪也不去。”
“嗯。”
“所以。我决定信你一次。”她转过身。靠在秋千架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白川凛。喜欢神谷透。从高中第一天开始。”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补了一句。
“我说完了。你要是敢笑。我就把你扔在这个公园里自己回去。”
我没有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着我。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神谷透。喜欢白川凛。”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搬过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她皱起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想自己说。”
她瞪着我。但这次瞪的时间很短。她低下头。看着地面。又抬起头。耳朵红得透光。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袖子。攥得很紧。
“不许笑。”
“没笑。”
“也不许告诉别人。”
“好。”
“还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个。说喜欢。要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行。”
她攥着袖子的手松了一下。然后重新攥紧。脸埋进我肩膀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也像是终于不用再忍着。蝉声重新响了起来。秋千在身后慢慢晃。七月的风从树荫里穿过来。她的短发蹭在我的脖子上。有点痒。但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