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那天晚上,她做了晚饭。
土豆炖肉。她说是冰箱里剩的菜再不吃就坏了。但我知道冰箱里那盒牛肉是昨天刚买的。她切土豆的时候切得很用力,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比平时响。偶尔停下来,盯着锅里的东西发呆。然后又继续切。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筷子夹得很慢。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之前说的话。明天起来别忘了。”
“不会忘。”
“你记性不好。”她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高中背古文,今天背完明天就忘。”
“这个不一样。”
“最好是不一样。”她低头吃饭,没再说话。但吃完之后收碗的时候,她把蓝色碗放进碗柜,跟白色碗并排摆着。摆得很正。
第二天早上,我比她先醒。闹钟还没响。她侧躺着,脸朝我这边。睫毛垂着,呼吸很轻。中间那个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踢开了。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枕头上。
我没有动。就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闹钟响了。她皱了皱眉,伸手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到,睁开一只眼。看到我在看她,立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睡觉?”
“你头发翘着。”
她猛地坐起来。伸手按了两下头顶。翘得更厉害了。她瞪了我一眼,下床,进了浴室。水声响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水压过了,服帖了很多。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站了两秒。
“今天早饭你做。”
“好。”
“你那个煎蛋。别放太多盐。上次咸了。”
“好。”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打蛋、热锅、倒油。我煎蛋的时候她一直盯着,像是在监工。煎好之后我端到桌上。她坐下来,用筷子戳了戳蛋黄的软硬度。满意了,才夹起来咬了一口。
“还行。及格。”
吃完早饭出门。走到车站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插在口袋里,看了看左右。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很快,像以前递笔和便当一样。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我低头看。是一颗纽扣。白色的。跟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但明显不是原来那颗,是新的。上面还有一小截线头。
“你哪来的?”
“买的。”她别开脸。“之前那颗。在家里。没带过来。这个昨天在便利店旁边那家裁缝店买的。样式差不多。”
“你专门去买的?”
“路过。顺便。”
我把纽扣收进口袋里。她看着我的动作,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行了。上班。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冰箱里有菜。”
她转过身,往山手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慢了一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早高峰的人流涌过来,她的身影被推得晃了一下。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很轻,很稳。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先到家。淘米,洗菜。七点半,门锁响了。她进来,换了鞋。看到桌上摆好的菜和正在焖的饭。站在玄关愣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点半。”
“饭做好了?”
“嗯,中华系。刚焖上。菜切了。等你回来炒。”
她洗了手,走到厨房。拿起锅铲,看了看我切好的菜。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她没说不好。倒油,下锅,翻炒。动作很快。十分钟后,两盘菜端上桌。她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看着我。
“你那个土豆丝。下次再切细一点。”
“好。”
“不过。”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还行。”
窗外七月的傍晚还亮着。蝉声从楼下传上来。她坐在对面,低头吃饭。短发的发尾还是翘着。一切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