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东京下了雪。
那天是周六,两个人都在家。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改稿子,我靠在床头看书。雪从上午开始下,越下越大。窗外的小街很快铺了一层白。
她改完一段,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这么大。”
“嗯。”
“明天要是还下。电车要停。”
“那就待着。”
她把窗帘拉上,回到桌边。坐了十分钟,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最后走到衣柜前面,拉开自己的那一格,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纸袋。
“这个。你过来看一下。”
我走过去。她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一件灰色的厚毛衣。针脚很密,织得很整齐。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很紧。
“你织的?”
“我妈织的。去年给的。太大了。我穿不了。”她拿起毛衣抖了抖。“你穿。”
“你妈给你织的。我穿?”
“她织的时候不知道尺寸。我说了不用她织。她不听。寄过来这么大。”她把毛衣塞到我手里。“放着也是放着。你穿。别浪费。”
我套上试了试。刚好。毛衣很厚,羊毛的,带着一点樟脑丸的味道。她站在旁边看了看,伸手拽了拽下摆,把领口翻正。退后一步。
“还行。”
“替我谢你妈。”
“不用谢她。她不知道。”她顿了一下。“以后再说。”
“以后?”
她没接这个话。把床上的纸袋折好,放回衣柜最底层。然后回到书桌前面,继续对着电脑。但打字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过了十几分钟,她合上电脑。
“今天不写了。”
“累了?”
“嗯。”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往窗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靠在床头。看着那条缝隙里飘下来的雪。
“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被子分了一半给我。肩膀靠在一起。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把头靠在我肩上。动作很轻。像是随便靠一下。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房间里很安静。暖风机嗡嗡响着。
“喂。”
“嗯。”
“你以后。想住哪?”
“都行。”
“我是说。一直住下去的话。你想住哪。”
我想了想。她大概不是在说这个月或者明年。她是在问更远的地方。
“东京也行。离海近一点也行。”
“离海近一点。”她重复了一遍。“九州那边?”
“也可以。”
她没说话。但肩膀放松了一点。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外婆年纪大了。再过几年。得有人照顾。”
“那就回去。”
她转过头看着我。离得很近。眼睛里映着窗外雪的光。
“你愿意?”
“愿意。”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靠在肩上。声音很小。
“你这个人。什么都愿意。”
“因为是你。”
她顿了一下。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我的手。这次她没有停在旁边,而是把手指慢慢扣进来。不太紧。但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
“那以后。再说。”
窗外雪越下越大。盖住了小街。盖住了面包店的塑料椅子。盖住了秋千的铁链。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变匀。暖风机嗡嗡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
“喂。”
“嗯。”
“你那个毛衣。别弄脏了。是我妈织的。”
“好。”
“还有。”她的声音更小了。“你刚才说的话。记住了。”
“哪句?”
“每一句。”
她把手扣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外面的雪还在下。房间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