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第二个周末,她订了两张去九州的票。
“外婆说想见你。过年。”她把订票确认页递给我看了一眼。“我答应了。”
“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五晚上。夜行巴士。早上到。”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到时候别紧张。外婆问什么就答什么。别乱说话。”
“上次也是你让我别乱说话的。”
“这次不一样。”她把手机收起来,低头整理桌上摊开的稿子。“上次你是同学。这次是……别的。”
她说“别的”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确定的词。
周五晚上的巴士。她靠窗坐,我坐她旁边。车开动之后,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腰后面。拿出耳机,分了一只给我。是她手机里的歌单。民谣。很安静。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高速公路,没多久就睡着了。头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比上次在雪夜里靠得更自然。大概是习惯了。
早上七点多到站。天刚亮,海风很冷。她睡了一路,精神好了很多。下车之后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拉着行李箱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外婆家的巷子还是那个样子。门口那盆植物居然还活着,冬天里叶子有点蔫,但没死。她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外婆。我们到了。”
外婆从屋里出来。腿脚比上次利索了,不用扶墙。看到我,笑得眼睛眯起来。
“神谷同学。又来了。这回瘦了。是不是凛不给你饭吃?”
“外婆。”白川把行李放在玄关。“我哪不给他吃了。是他自己老忘记吃。”
“那就是你照顾得不好。”外婆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来,坐暖炉边。汤炖好了。凛早上走之前特意打电话让我炖的。说你上次喜欢喝。”
白川在后面把门关上,拖着箱子进了隔壁房间。装作没听见。
午饭吃得很暖。外婆一直往我碗里夹菜。白川坐在对面,自己吃自己的,偶尔瞥一眼我碗里堆成山的菜。吃完饭,外婆去午睡。白川收拾碗筷。我坐在暖炉旁边。她洗完碗出来,在我对面坐下。窗外的风很大,把枯树枝吹得打在玻璃上。
“下午去海边走走?”
“好。”
海堤上没什么人。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浪比夏天大。她走在前面,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到上次那个位置,她停下来。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海面。
“这里。你第一次来。是冬天。”
“嗯。”
“那次你下车。我看到你。站在车站门口。背着包。冷得缩脖子。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大老远跑来。也不提前说。”她顿了一下。“后来每次你来。我都站在这里。不管冬天夏天。”
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那个贝壳。”
“嗯。”
“我在堤坝下面捡的。那天风很大。我蹲在地上找了很久。找到之后。一直在口袋里揣着。揣了好几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后来你走了。我就留着。”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条红绳。跟去年给我的那条一模一样。木珠换了新的,但形状很像。她把红绳放在栏杆上。
“上次那条。你戴了这么久。绳子旧了。换这条。新的。”
“你编的?”
“外婆编的。”她顿了顿。“我找的珠子。这次在海边找了更久。上次那颗。是在等你的地方捡的。这次。是在送你走的地方捡的。”
她拿起红绳,转过身。看着我。风声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你戴这条。旧的给我。我收着。”
我把旧的那条从脖子上解下来。木珠已经磨得很光滑了,颜色比新的深一些。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然后拿起新的那条,套在我脖子上。手指碰到后颈的时候,凉凉的。她系得很慢。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生怕松了。
系好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了,把手收回来。自己那条旧的红绳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行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冬天的海堤上。风从正面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接过去围上。这次没有推回来。也没有说“不要”。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忽然开口。
“外婆昨天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围巾裹着半张脸,只能看到眼睛和鼻尖。
“你怎么说。”
“我说。不急。”
“然后呢。”
“她说。不急就慢慢来。但人得先定下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你怎么想。”
她走了几步。没有马上回答。走到海堤的尽头,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样看着我。眼神很稳。
“你那个。上次说。我去哪你就去哪。”
“嗯。”
“还算数吗?”
“算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块湿了的石板。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了。这次她没有继续走,而是转过身,站在海堤中间,两只手紧紧攥着围巾的下摆。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管。
“那个。我刚才说的。”
“嗯。”
“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边的石板缝隙。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刚才那股一口气说完的劲儿好像用完了。“我是说。春天回东京之后。找个时间。去区役所。”
她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区役所”这个词太直接了,又立刻找补。
“就是。交个表。婚姻届那种。不是我催你。是外婆说。既然住在一起,总得有个名分。不然以后万一有个什么,手续很麻烦。”
她说得很急。像在背课文,又像在拼命给自己找理由。说完之后,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睫毛挡住了一半的视线。
“你如果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勉强。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地面,不说话。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没去拨。
“白川。”
“干嘛。”
“我愿意。”
她没抬头。但攥着围巾下摆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风吹过海面,浪拍在堤坝上,声音很响。她站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这次没有停在我手背旁边,而是直接抓住了我的外套袖口。抓得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没松。
“那个。”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几乎被海风盖过去。“我不是因为外婆催。虽然她确实催了。但我本来就想。住一起之后。觉得这样挺好。所以。”
她说不下去了。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额头很凉。大概是海风吹的。她的手还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你别看我。”她闷声说。
“没看。”
“你肯定在笑。”
“没有。”
“你骗人。”她在我肩膀上轻轻撞了一下。力气很小。然后没有退开。就那样靠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站直身子,松开袖口。伸手把头发重新理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但耳廓还是红的。
“回去之后。你查一下区役所需要带什么材料。写个清单。别到了那里丢三落四。”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还有。这件事先不要跟你家里人说。等我准备好了再说。我要自己跟他们讲。”
“好。”
“你别光说好。真要写清单。”她走了两步,回头瞪我一眼。“你那个记性。指望你记不如指望我自己。”
“那你写。”
“你写。我检查。”她把视线转回前面的路。“你写完了。发给我看。错别字要扣分。”
我跟上去。并肩走在那条冬天的海堤上。她的肩膀偶尔蹭到我的手臂。没有刻意避开。风还是很大。但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觉得这条路还可以再走一会儿。
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外婆坐在暖炉旁边织东西。看到两个人进来,笑眯眯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什么都没问。但白川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关得比平时轻了很多。
那天晚上,她坐在榻榻米上铺被子。铺了三层。自己先钻进去,靠着墙的一侧。我关了灯,在另一边躺下。中间留了一点缝隙。她翻了两个身。过了一会儿,从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我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早上别起太晚。外婆七点就醒。被她看到你睡懒觉她会笑话你。”
“好。”
“还有。”
“嗯?”
“刚才在海边的事。回东京之前不许提。外婆会问。”
“好。”
她把手收回去。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窗外的风声很大。但房间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