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后,她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打。开免提。”
我拨了我妈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喂,透?怎么了?”
“妈。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你那个工作还好吗?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上次给你寄的毛衣收到了吗?”
“收到了。妈。那个。我今天去了区役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区役所?你去区役所干嘛?”
“提交婚姻届。”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我听到我妈在电话那头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好像是杯子。然后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没到尖叫的程度。
“你说什么?你跟谁?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对方是谁?你那个合租的室友?是不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白川在旁边听着,手指攥紧了袖口。脸色没变,但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
“妈。她叫白川凛。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你高中同学怎么不早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她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你们住一起多久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白川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
“阿姨。您好。我是白川。”
她的声音比平时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用力。
“啊,凛是吧。你好你好。我们家透没给你添麻烦吧?他那个性格我知道,什么事都不说,做事又马虎,你别嫌弃他。”
“没有。”白川看了我一眼。“他还行。”
“还行”两个字咬得很轻。我听着像在给自己留后路。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在那头松了一口气。“你们什么时候办的?今天?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这边也好准备点东西寄过去。凛啊,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寄点过来。还有你们那个房子够住吗?要不要我过去帮你们收拾收拾?”
“阿姨。不用。房子够住。我们自己能收拾。”白川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以后。如果有空。您过来玩。我给您做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变软了。
“好。好。一定来。”
挂了电话之后,白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我看着她。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话挺多的。”
“随你。”
“什么随我。”她转过头瞪我一眼。“是你妈。”
“你刚才说给她做饭。”
她顿住了。发现自己挖了个坑。
“我说的是以后。有空。不一定。”她把视线收回去。“而且我做饭还行。你妈来了总不能让你做。你那个豆腐。上次煎糊了。”
“那你还吃完了。”
“因为浪费。”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今晚吃什么?”
“都可以。”
“那就把剩的菜做了。你洗米。我炒菜。”
她卷起袖子,拿出菜和砧板。动作很快。像是要赶紧把刚才那通电话的事从脑子里清出去。我站在旁边洗米。淘了三遍。她炒菜的时候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锅,没说什么。但嘴角那条线比刚才平了一点。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桌边。她打开电脑,但没有写东西。只是对着屏幕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路灯已经亮了。小街上有自行车骑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喂。”
“嗯。”
“那个。你妈问的那些。什么对我好不好。你别放在心上。她只是客气。”
“不是客气。”
“那是她不知道实际情况。”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脾气不好。有时候会发火。还总骂你。你妈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就不这么说了。”
“她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说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打电话之前。发了条消息。”
“你发了什么?”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消息。上面写着:“妈。她脾气不好。总骂我。但对我很好。别听她说什么。”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手机按灭。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说。”
“毕竟是我妈。”
“那好吧。”她把手机推回来。“不过,以后要说这种事。要先跟我说。”
“好。”
她重新打开电脑。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这次打得很慢。我坐在旁边,拿起那本看了很久的书。翻到折角那页。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翻书声。
大概过了半小时。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觉。”
她走进浴室。水声响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头发擦得半干。她钻进被子里,靠墙的一侧。今天中间没有放枕头。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脸朝着墙。
“关灯。”
我关了灯。躺下来。安静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朝我这边。窗外的路灯把房间照出一小片暖光。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喂。”
“嗯。”
“你刚才跟你妈说的那个。说我脾气不好的那句。”
“嗯。”
“改天删掉。”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留着不好看。”
“那你自己跟她说。”
“你发出去的。你负责删。”她停了停。“不过那句话。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也是对的。”
她说完,转过身去。这次没有面朝墙,而是面朝天花板。手放在被子外面。离我的手很近。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变慢了。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晃了一下。她的手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