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冬末。天还是冷的,但风里开始有一点湿土的味道。
那天她下班回来,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没像平时那样直接进厨房,而是把纸袋放在桌上,自己去倒水喝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了趟商店街。找点东西。”她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两条围巾。一条深灰色,一条浅灰色的。针脚不太齐,有些地方的线拉得紧,有些地方松。很明显,是手织的。
“你织的?”
“买的。”
“这明显是织的。”
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我织的。前阵子午休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织的。同事说我很闲。我说我在练手。”
“你什么时候学的?”
“秋天。跟同事学的。”她走过来,把浅灰色的那条拿出来,抖开。一头搭在我脖子上,比了比长度。另一条深灰色的搭在自己肩上。“这对的。一人一条。你那条我用的是粗线。好织。我这条是细线。织了很久。针脚不算好。但能围。”
她把浅灰色围巾在我脖子上绕了一圈,在后面打了一个结。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结往左边挪了挪。又退后一步。满意了。
“还行。”
“你什么时候开始织的?”
“秋天。跟你说过了。”
“秋天你还在加班。”
“午休的时候织。没耽误工作。”她低下头,整理自己那条围巾的流苏。“本来想织完再给你。但拖了很久。线总断。拆了好几次。”
她把自己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围上。对着窗玻璃照了照。窗玻璃反光,看不太清。她用手理了理围巾的边缘。
“你那条。别弄丢了。拆了重织很麻烦。”
“好。”
“还有。”她把围巾的流苏拨顺。“你妈上次打电话。说想看看我们。我说下个月。你来定时间。”
“你定就行。”
“我问了你妈什么时候方便。她说三月的第二个周末。我答应了。”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回纸袋里。“你到时候别乱说话。别什么都往外说。”
“我上次也没乱说。”
“你上次跟你妈说。我脾气不好。”她把纸袋折好。“这次不能再说了。”
“那你觉得你脾气怎么样?”
她停住了。折纸袋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我。眼神里有恼。但很快又转开了。
“还行。比高中好。”她把纸袋塞进抽屉里。“高中骂你比较多。现在少了。”
“现在也骂。”
“那不一样。”她关上抽屉。“现在骂是。关心。”
她说“关心”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晚上吃什么?”
“都可以。”
“那就煮面。简单。你烧水。我配料。”
她卷起袖子,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鸡蛋。我打开灶台烧水。她站在旁边切葱。切着切着,忽然开口。
“那个围巾。你要是觉得难看。可以不戴。但别扔。放着就行。”
“不难看。”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针脚不齐。”
“真的不难看。”
她切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说不难看。”
“因为真的不难看。”
她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转过身,看着我。厨房的灯在她头顶。光线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晰。她的表情很平。但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冬末的冰面下面开始松动的河水。
“你那个。说喜欢。很久没说了。”
“你要听?”
“我没说我要听。”她转过身,把面放进锅里。水汽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我只是提一下。”
“白川。”
“干嘛。”
“喜欢你。”
她没回头。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动作很轻。过了几秒,声音从水汽里传出来。
“知道了。面好了。拿碗。”
我拿碗。白色和蓝色并排放着。她把面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坐下之后,她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吃到一半,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吃。别光看我。”
我低头吃面。她继续吃。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又低头继续吃。嘴角那条线,比刚才弯了一点。很小。但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