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樱花开了。
周六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晚了一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额头和半截乱糟糟的头发。我在厨房煎蛋的时候,听到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过了几分钟,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翘得像鸟窝。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锅里。没说话。先去洗了脸,回来的时候头发用水压过了,服帖了一些。
“今天天气好。”
“嗯。”
“吃完去河边。”她端起碗。“樱花开了。”
“你学校那边?”
“不是。就这附近。小公园旁边那条河。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几棵。开得还行。”
吃过饭出门。三月的阳光很软,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暖意。她走在前面,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绿色的T恤。头发别了一个很小的发夹。走到河边的时候,樱花开得正盛。几棵老树沿着河堤排开,枝头压得很低,几乎垂到水面上。花瓣落了一地,把河堤染成了浅粉色。
她站在第一棵树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在河堤边的草地上坐下来。草地还有点湿,她没管。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我坐下来。她抱着膝盖,看着河面。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飘落的花瓣。花瓣在水面上打着转,慢慢往下游漂。
“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准备论文。”
“嗯。”
“今年不用写了。”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工作。还顺利?”
“还行。”
“嗯。”她收回视线。“我那个出版社。下个月转正。奖金谈好了。比预计的多一点。”
“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只是转正。”她拔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以后周末加班会少一点。”
“那可以多回来做饭。”
她顿了一下。转过头瞪我。
“你那个逻辑。转正等于回来做饭?你倒是会算。”
“你做饭比我好吃。”
“那是因为你太差。”她把草扔掉。“不过。以后周末是有空了。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可以提前说。别当天才说。我不一定有空。”
“好。”
她没再说话。靠着膝盖,看着樱花。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拈起一片,看了看,放开。花瓣被风吹走了。她盯着它飞远,然后收回视线。
“喂。”
“嗯。”
“你那个。上次你妈来的时候。说的那句。”
“哪句?”
“就是。让你别欺负我那句。”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觉得。我欺负你多一点。还是你欺负我多一点?”
“你欺负我多一点。”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像是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我哪里欺负你了。”
“高中每天骂我笨蛋。大学每周让我跑四十分钟。现在每天让我洗米。”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她把脸转回去,看着河面。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不算欺负。那是。管理。”
“管理?”
“对。管理。”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你这种人不管理不行。没人盯着就乱来。乱吃、乱睡、乱忘东西。我不管你谁管你。”
“那你呢。谁管你。”
她愣了一下。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管。”
“我怎么管你?”
“你管好你自己。别让我操心。”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就是管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声音很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到一边。她没去拨。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花瓣。把手伸下来。
“走了。中午了。”
我拉住她的手站起来。她没马上松开。站在我面前,手还握着。阳光从樱花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很稳。嘴角那条线,比平时弯了一点点。
“你那个手。有点凉。”
“你也是。”
“那互相暖。”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樱花树下。她的手确实凉。但握了一会儿,慢慢暖了。花瓣落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她没有去拂。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松开一只手,转过去。另一只手还牵着。
“走了。别站着了。回去做饭。”
她拉着我往家走。步子不快。河堤上的樱花还在落。花瓣飘进河里。漂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