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艾薇·贝尔蒙特如期出现在了月青亭的大门口。
这天清晨，哈尔正蹲在旅馆后院的井边，艰难地和自己的头发搏斗。
经过苏茜那次“魔力微观控制”的特训，她总算能勉强用出小火苗了，但每天早上梳头这件事，依然是比对付B级魔兽还要困难的敌人。
“哈尔大人。”
一个低沉、冷冽的女声从院墙上方传来。
哈尔吓得手一抖，木梳直接从发尾滑到了发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艾、艾薇？！你怎么爬墙上来了！”
银甲骑士以一个极其标准的战术翻越姿势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甚至连后院石板缝里的小草都没踩到一根。
她站得笔挺，暗金色的马尾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面无表情地汇报：
“报告。您交代的情报搜集任务，我已完成。王都方向的骑士团旧部传来了初步回复，我整理成了书面报告。”
她从胸甲内侧掏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哈尔接过信封，心里莫名有些感动。
虽然这个骑士在常识方面经常脱线，但说到做到这一点，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她拆开信封，一边翻看，一边随口问道：“谢了，艾薇。你吃早饭了吗？艾琳今天做了……”
“我没吃。”
“那正好，进来一起吃！”
“不用。”艾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的誓言里没有‘和哈尔大人共进早餐’这一条。我不能因为私情干扰任务。”
“你的誓言到底是谁给你写的啊……算了。你先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把头发扎起来就去看报告。”
哈尔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和那头青色长发较劲。
木梳卡在后脑勺的一个死结上，怎么拉都拉不动。
身后传来艾薇的脚步声。
然后，一只戴着银白护手的手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那把木梳的握柄。
“失礼了。”
艾薇的声音就在头顶。
她绕到了哈尔身后，以一个极其认真的、仿佛在擦拭圣剑的专注表情，开始替哈尔解头发上的死结。
“艾薇？”
“您的头发打结了。死结的成因是梳发时由下往上拉扯，破坏了头发的排列方向。正确的做法是从发尾开始，一小段一小段往上梳。”
“……你怎么连梳头的原理都懂啊。”
“骑士团的马匹鬃毛在长途行军后会打结。原理是一样的。”
哈尔的嘴角抽了抽。“别把我跟马相提并论。”
艾薇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非常灵活，一点一点把缠在一起的青色发丝解开，力道轻得完全不像一个能徒手捏碎魔兽头骨的人。
哈尔甚至能感觉到她在碰到某些敏感的发根时，会刻意放缓速度。
这个人……虽然嘴上总是“誓言”“任务”的，其实意外地很温柔啊。
“哈尔大人。”
“嗯？”
“您今天没有刮胡子。”
“我根本没有胡子！”哈尔下意识地扭头，结果头皮又被扯了一下。
“……而且您的耳朵红了。”艾薇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补充道。
“那是被你扯的！”
“我并没有扯耳朵。”
哈尔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绝对不再跟这个天然呆骑士讨论任何关于自己身体的话题。
吃过早饭，艾薇被艾琳按住强行喂了一碗粥，全程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什么光荣使命，哈尔带着艾薇去了公会的公告板。
“我看看……适合见习魔女的委托，最好报酬高一点，又不太危险……”哈尔的目光在木板上扫来扫去。
“哈尔大人。”艾薇站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嗯？”
“左边第四个。”
“这个是……‘西街裁缝铺求助：地下室有不明魔物，需魔女协助驱除’。”
哈尔念了一遍，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着艾薇，“你怎么知道我想接这个？”
“那条街的布店老板昨天在酒馆里抱怨过。说他家的地下室最近一到晚上就发出奇怪的声音，但他付不起初级魔女的报酬。”
艾薇面无表情地回答，“如果您去，他会非常感激。而且报酬虽然低，但布店老板是自由城布匹商会的副会长，和贵族的裁缝有生意往来。”
哈尔眨了眨眼。
“……艾薇，你是不是把我所有的委托路线都提前踩过点了？”
“是的。”艾薇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提前和那条街的所有店主确认过他们的需求和预算。裁缝铺的地下室魔物等级不高，以您现在的魔力水平，可以安全解决。”
哈尔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吐槽她“擅自把别人的工作全提前安排好了”还是该感谢她“连委托性价比都算好了”。
“那……那就这个吧。”
裁缝铺的事情解决得异常顺利。
地下室里的魔物是一只走失的低阶暗影鼠，哈尔用苏茜教的方法，把魔力凝聚成极细的丝线，轻松束缚住它，然后用火种逼它从通风口跑了。
裁缝铺老板娘千恩万谢，不仅付了委托金，还硬塞了一卷上好的蓝色布料。
然而，就在哈尔拿着布料和报酬、准备回公会交任务的时候——
“哟，这不是前几天那个‘水之剑姬’吗？”
公会大厅门口，四个膀大腰圆的冒险者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皮甲上挂着一串魔兽牙齿，一看就是老油条。
他上下打量着哈尔，目光在她腰间的小太刀上停了停。
“听说你把老王那队人给废了？我倒是想看看，一个小姑娘，靠什么手段把几个老手打得屁滚尿流。”
哈尔眉头微蹙。她不想惹事。
“让开。我还要去交任务。”
“交任务？”刀疤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大手直接朝着哈尔的肩膀抓了过来。
“我帮你交啊。顺便——你这小身板，陪我们哥几个喝一杯，就当赔罪了。打了我朋友，总得给个说法吧？”
哈尔的手本能地往后腰摸去。
麻烦了啊……在公会门口打起来，围观的人太多了。
如果不用剑术，光靠那几个不熟练的魔法……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
“铮。”
一声轻响。刀疤男伸出的手，被一只银白色的护手紧紧攥住了。
艾薇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哈尔面前。
她比刀疤男矮了半个头，但握住对方手腕的力道，让那个壮汉的脸色瞬间涨红，又从红变白。
“——需要我处理吗？”
艾薇转过头，用那张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的脸看着哈尔，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要不要吃面包”。
刀疤男疼得弯下了腰：“你、你谁啊！放手！”
“我是哈尔大人的护卫骑士。”艾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根据自由城治安管理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在公会大厅内对注册魔女进行言语骚扰及肢体接触者，护卫骑士有权进行即时武力反制。”
“等、等等！艾薇！别拔剑！”哈尔吓得赶紧按住艾薇的剑柄，“他还没碰到我呢！”
“他伸手了。”艾薇认真地回答，“誓言没有‘等他碰到再动手’的条款。”
“那个条款是我口头补充的！现在补上！”
艾薇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口头补充”的合理性。
趁她思考的工夫，哈尔赶紧把刀疤男的手从艾薇的铁腕里解救出来，然后连拉带拽地把艾薇拖出了公会大厅。
“好了好了！任务交完了！回去了！”
“哈尔大人，我还没有对那个男人进行警告。”
“你已经把他的手腕捏出红印了还要怎样！”
回到月青亭的时候，哈尔一头栽倒在柜台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咸鱼。
艾琳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委托不顺利？”
“顺利是顺利……”
哈尔有气无力地抬起头，“但是艾薇，我求你下次出手之前，先给我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至少让我先喊出‘别动手’的前半句。”
“做不到。”艾薇站在柜台旁边，回答得干脆利落。
“如果晚一秒，那个人可能已经碰到您的手腕了。您的皮肤很嫩，被粗糙的皮甲蹭一下就会红。我做过实验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实验？！”
“昨天，我用您的旧衣服和皮甲摩擦了几次。三秒就会留下红痕。”
哈尔把脸埋进柜台里，发出了闷闷的哀嚎。
艾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笑完之后，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对艾薇说：“留下来吃晚饭吧，骑士大人。今天做了你上次盯着看了很久的炖肉。”
艾薇的表情依旧严肃，但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可以吗？我的誓言里没有‘吃晚饭’这一条。”
“今天特例，加上。”
哈尔从柜台里抬起脸，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要是再站到我们吃完，我反而吃不下饭。坐下吧。”
艾薇在饭桌前坐下，依然保持着笔挺的坐姿，但手里端着的碗比上次稳多了。
她现在已经能勉强用筷子夹起一块完整的炖肉——虽然还是会掉在桌上。
哈尔看着这个银甲骑士认认真真和一块胡萝卜搏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哈尔大人，您笑了。”
“啊？没有啊。”
“笑了。”艾薇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很好看。”
哈尔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等等，这个天然呆刚才说了什么？她是在夸我？
用那种面无表情的脸夸我？太犯规了吧！
艾琳的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
苏茜，不知什么时候从学院赶过来的……她
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哈尔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面前碗里剩下的半块肉，突然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日子，大概会比打魔王的时候还要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