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月青亭大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艾薇正坐在桌前，用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姿势，试图用一块干布擦干手里的陶制盘子。
哈尔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总感觉她下一秒就会因为用力过猛，把盘子捏成粉末。
“那个……艾薇，你是客人，放着我来就好。”哈尔赶紧伸手去接。
“不行。”艾薇手一抬，完美避开。
“誓言没有‘让哈尔大人洗碗’这一条。既然我吃了饭，这种体力活理应由我承担。”
“可是你刚才已经捏碎了两个杯子了！”
“那是因为陶器的结构强度不够。”艾薇理直气壮地回答。
苏茜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推了推眼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哈尔。明天跟我去一趟魔法学院。”
哈尔愣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抹布放下：“去学院？干什么？”
“你的魔力性质变化，仅仅依靠我公寓里的仪器，无法得出完整的数据。”
苏茜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满了复杂的魔力回路图，“而且，我向学院提交了‘特殊旁听生’的申请。院长看了你的初步数据后，同意了。”
“特殊旁听生？”
“名义上，你是我的助手，协助我完成《魔力循环控制论》的课题研究。
实际上，你可以使用学院的大型魔力测试场，这比在我的公寓里安全得多。”
苏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哈尔身上扫过。
“而且，如果你不想再遇到公会里那种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是最优解。”
“我同意苏茜的说法。”
出乎意料的是，开口的居然是艾琳。
她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走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脸上的表情很柔和，但哈尔总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些别的情绪。
“旅馆最近人多眼杂。而且，那个女冒险者走后……”
艾琳把茶壶放下，语气轻描淡写。
“我觉得这阵子城里不太平。去学院待一段时间，确实比在外面乱跑好。”
哈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那个女冒险者？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艾琳微笑着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只是些陈年旧事。总之，去学院的事，我赞成。”
“不行。我反对。”
艾薇放下手里的盘子，站了起来。
她那张向来冷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赞同。
“魔法学院虽然相对安全，但人多口杂。如果哈尔大人的身份暴露，或者被有心人盯上，我不在场的话——”
“你不在场，但我在场。”
苏茜合上笔记本，冷冷地打断了艾薇的话，“况且，学院内部有极强的结界保护，不允许任何驻外骑士随意进入。”
“我可以脱下骑士甲，作为普通平民进入。”
“你脱了银甲，也脱不掉那身杀伐之气。往门口一站，连低年级的学生都会被吓哭。”苏茜毫不留情地指出。
“那我可以跟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艾薇非常自然地抛出了她的经典言论。
“不行，太显眼了。”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哈尔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好了好了！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呢！你们别先吵起来啊。”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茜转向哈尔，眼神不容置疑。
“为了你的魔力稳定，也为了我们的发表会。你必须去。”
“……”
哈尔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毕竟，苏茜说得没错。
他现在这个动不动就冒黑烟、连个火苗都控制不好的状态，如果遇到真正的危险，仅靠封印状态下的剑术，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而且，去学院的话，至少能避开艾琳那种让人无法招架的过度照顾……
想到这里，哈尔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去……但是艾薇，你也不用太担心。
我保证，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会大喊，或者第一时间用你给我的那个防身卷轴，行吗？”
艾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地权衡哈尔这番话的可靠性。
最终，她微微低下了头：“既然哈尔大人这么说……我会在学院外围待命。”
“那倒也不用一直待命……”
“我会在学院对面的那家茶馆里包一个靠窗的位置。只要有突发情况，我会在三秒内破墙而入！”
艾薇一本正经地保证着。
哈尔彻底放弃了纠正她常识的念头。
夜深了。
旅馆的客人们早已回到房间休息。
哈尔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望着窗外月色下的运河发呆。
今天苏茜和艾琳的反应，让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艾琳虽然平时也很照顾他，但今天那种“想把他推出去，又想把他抓回来”的纠结感，实在太明显了。
尤其是提到那个女冒险者的时候，艾琳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掩盖什么巨大的伤口。
“她以前在迷宫里做过一个选择。那个选择到现在还没放过她。”
艾琳的话，再次在哈尔的脑海中回响。
哈尔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一直在忙着应付自己变成女人的烂摊子，但他并不是瞎子。
艾琳在旅馆里刻意维持的那种完美又温暖的形象，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
只要稍微用力一踩，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艾琳……”
哈尔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在成为勇者之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他只知道挥剑，只知道保护别人。
但他从未想过，那些被别人保护着的人，心里可能也藏着无法拯救的深渊。
烦死了！
哈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要是我还是原来的身体，就可以直接拔出剑，把那些让艾琳烦恼的混蛋全砍了。
可是现在……
他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那张青发少女的脸。
美丽、精致、脆弱，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现在这个样子，连拔剑都受限，这该死的见习魔女！
哈尔叹了口气，正准备从窗台上下来，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艾薇那种绝对平稳的巡逻步伐，也不是苏茜那种轻快而急促的节奏。
那是艾琳的脚步声。
哈尔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似乎那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但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轻轻地离开了，伴随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哈尔靠在窗边，看着门缝底下那一抹渐渐暗去的灯光，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艾琳。
他或许需要换一种方式，去弄清楚这个总是笑着的女孩子，到底在承受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