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刺骨的海风灌入破损的挡风玻璃，将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吹散在盘山公路的尽头。
战损严重的退役六驱重型越野车发出低沉的喘息，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废弃沿海防空洞深处熄火。车头严重变形，底盘下的以太散热片还泛着暗红的余热，但无论如何，这台由白泽洋一手魔改的钢铁造物，硬生生载着四人从地底熔岩炼狱中活着冲了出来。
然而，地表的世界并未迎来平静。
“快看城市大屏！这帮混账特勤高层，动作比狗还快！”
白泽洋靠在冰冷的防空洞水泥岩壁上，手里捧着一台满是划痕的军用三防平板电脑。伴随着杂乱的电磁雪花点，江海市早间紧急特别新闻的广播声在阴暗的洞穴内回荡：
“……插播本台紧急特报！昨夜凌晨三时许，我市滨海地脉观测站遭到特大有预谋恐怖袭击，造成地下以太管网严重损毁与大面积地陷。经特勤总署最高司令部与城市安全防卫委员会联合判定，该事件系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特级反人类暴恐叛乱！”
屏幕画面猛然切换，四张清晰的高清档案照赫然占据了整个屏幕，上方赫然盖着鲜红如血的【S级特级通缉令】印章！
“通缉嫌犯一：陆知遥，原特勤部少尉，涉嫌叛国、谋杀华东大区副指挥官赵崇山并盗取军备重火器，极度危险，格杀勿论！”
“通缉嫌犯二：白泽洋，江海三中高二学生，涉嫌非法组装超限以太武器与协助暴恐，极度危险！”
“通缉嫌犯三：乔潇筱，江海三中高二学生，涉嫌觉醒未知异端生物以太，危险等级S！”
“通缉嫌犯四：沈宁煜，江海三中高二学生，涉嫌重大邪教核心伪装与反人类空间破坏，总署特批最高极危目标，悬赏金两千万元！”
冷漠而机械的播报声中，四人的身份被剥离得一干二净。
赵玄陵与赵崇山勾结复兴派、企图献祭全城数百万凡人灵魂的滔天罪行，被特勤部高层轻描淡写地掩盖成了‘地下管网事故’；而舍生忘死斩断吸积盘、拯救了整座城市的四个人，却在一夜之间沦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灭城凶手。
“两千万元啊……沈兄，不对，希茉拉大人，你现在的身价比江海市中心一栋海景大平层还要值钱呢。”
白泽洋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决绝：
“不过，他们把整座江海市的高速公路、港口码头和跨海特大桥全都戒严了。全副武装的机动装甲旅已经进驻主城区，无人机阵列每隔十分钟扫荡一次全频段以太波动。我们现在连买个包子都得被重机枪扫成筛子。”
“意料之中的政客把戏。”
陆知遥倚在越野车的备胎旁，低着头，神情平静得让人有些心疼。
她已经脱掉了那件象征着特勤荣誉的黑色作战风衣，只穿着一件被汗水与硝烟浸透的贴身灰色战术背心。包裹着纱布的双手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布莉莎的生命灵露已经让断裂的筋骨奇迹般地复原。
她看着平板上父母生前所属的特勤部徽记，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释怀而轻蔑的弧度：
“十年前他们能压下江北基地的惨案，今天自然也能把我们打成恐怖分子。这身皮……我早就穿够了。我只是没想到，连累了你们。”
“连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知遥。”
清脆而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车厢后座传来。
布莉莎已经收敛了那惊世骇俗的精灵真姿，重新变回了那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穿着有些破损的高中制服的乔潇筱。只是那一双灵动的黑色眸子偶尔在光影暗处流转时，依旧隐隐透着深邃威严的翡翠流光。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修长白皙的双腿交叠在一起，随手从越野车储物格里摸出一盒战备压缩饼干扔给陆知遥，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放学吃什么：
“就算没有你那档子家仇，复兴派的那帮旧神叛逆也是冲着我和这家伙来的。把整座城市的凡人当猪羊收割，本神可没大度到看着信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吸成干尸。”
说到‘这家伙’时，乔潇筱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身旁。
沈宁煜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的软垫上。
他也重新变回了那个身形颀长、留着微卷黑发的高中少年模样。宽大的黑色外套掩盖了内里暗红色的哥特衣袍，鼻梁上重新架起了那副标志性的细圆框平光眼镜。镜片之后，一双幽黑的眸子低垂着，看不出喜怒，整个人周身散发着纯情而孤僻的禁欲气息。
唯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以及偶尔急促的喘息，昭示着昨夜【万维断界】与【时空定格】带来的恐怖内伤还未完全愈合。
“怎么了，沈大校草？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
乔潇筱凑了过来，两人膝盖不经意地碰在一起，她故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暧昧气音在沈宁煜耳畔轻吐：
“是在回味昨晚在熔岩湖边……本神口对口喂你的葡萄汁，还是在害怕被挂在通缉大屏上，以后没法收学妹的情书了？”
沈宁煜原本苍白如纸的耳廓，瞬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红。
‘……这个可恶的女人，非要在别人面前提这件事不可吗？！’
昨夜在滚烫岩壁角落，那温软柔嫩的唇瓣、清甜冰凉的葡萄汁液、以及隔着轻薄衣料紧密交贴的温热躯体与战栗心跳，如同一道烙印般深深刻在沈宁煜的神魂深处，只要稍微回想，胸膛里的小鹿便止不住地疯狂乱撞。
“闭嘴，乔潇筱。”
沈宁煜别过脸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用平日里清冷淡漠的语气掩盖慌乱，但微微发颤的音节却出卖了他：
“……我只是在想，既然全城戒严，特勤部的第一封控目标一定是我们的直系亲属和学校档案。我们必须在特勤部彻底封锁三中之前，回去一趟。”
“回学校？”白泽洋愣住了，“沈兄，你疯啦？现在整座江海三中周围肯定布满了便衣特务和侦测哨所，我们回去自投罗网吗？”
“有些东西，不能留给他们。”
沈宁煜抬起眼眸，镜片后的黑瞳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红芒：
“白泽洋，物理社地下储藏室里，还存着你这两年偷偷从黑市淘来的三组超导电容和未成型的以太磁轨图纸吧？那是我们逃出江海市唯一的动力来源。”
白泽洋呼吸猛地一滞，咬了咬牙：“……操，你不说我都忘了！那是我倾家荡产攒下的老婆本，要是便宜了特勤部那帮孙子，老子做鬼都不甘心！”
“而且……”沈宁煜微微垂眸，声音放得很轻，“有些道别，总归是要做完的。”
十七年的凡人时光。
从一个浑浑噩噩、在高烧中啼哭的弃婴，长成江海三中里沉默内向的高二学生。晨读声朗朗的教室、写满公式的黑板、窗外被海风吹拂的翠绿香樟树……那原本是他以为自己这一世会平平淡淡走完的人生轨道。
可命运从不给古神留下逃避的余地。
……
午夜零点，江海市滨海区。
淅淅沥沥的冰冷雨丝从夜空中飘落，将整座被宵禁笼罩的死寂城市浸泡在一片潮湿的青灰色之中。
江海三中的校门前拉着两道黄色警示隔离带，门卫室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两名荷枪实弹的特勤侦搜队员正抱着突击步枪低头打盹，不远处的校道上，自动巡逻的以太探测机械犬正发出微弱的红外扫描蜂鸣。
嗡——
空气中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波纹。
在沈宁煜那微操至极微米级别的【空间折叠·光线曲折】掩护下，四道漆黑的身影宛如融入雨夜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掠过了红外线传感器，悄然落在了高二年级教学楼的走廊阴影处。
整栋教学楼黑黢黢的一片，唯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幽绿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粉笔灰、旧试卷与雨水浸润木头桌椅的气味。
踩在水磨石地面的楼梯上，没有任何脚步声。当沈宁煜轻轻推开高二三班那扇熟悉的后门时，那扇有些锈蚀的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吱呀’声。
教室内空无一人。
窗外的冷雨拍打着玻璃窗，远处的城市霓虹透过雨幕在教室里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剪影。
讲台上的黑板还保留着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导数切线与解析几何的解题步骤；而黑板右上角，用鲜红色粉笔写着一排醒目的大字：
【距离全省学业水平合格考与全区期末联考，还剩：32天】
桌面上，同学们的书本整整齐齐地码成两尺高的小山，花花绿绿的便签条上写着‘冲刺一本’、‘去北京看雪’、‘加油，你可以的’等稚嫩而热烈的誓言。
沈宁煜一步步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那是他的座位。
桌角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笔袋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两支廉价的黑色中性笔。桌斗里塞满了被老师用红笔打满对勾的模拟试卷。
那些为了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类高中生而拼命熬夜刷题的夜晚、那些在下课铃声响起时趴在桌上补觉的清晨、那些偶尔被后桌女生悄悄塞入抽屉的面包与牛奶……
原来，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沈宁煜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粗糙的木质桌面，拂过那道曾经被他不小心用小刀划出的浅痕。
神明拥有千万年的无尽寿元，看遍了星辰生灭与文明更迭，本该视凡世如尘埃。可为什么……当真正要从这个狭窄逼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教室里抽身离去时，心口深处却会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隐隐作痛？
‘原来……我早就不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希茉拉了。’
沈宁煜在心底自嘲地低语：
‘十七年……凡人的喜怒哀乐，早就长进这副骨血里了啊。’
“在发什么呆呢？”
一只温软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驱散了桌面传来的刺骨冰凉。
沈宁煜转过头，乔潇筱正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月光透过雨窗洒在她明媚的侧脸上，将少女修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她看着沈宁煜那略带怅惘的眼眸，平日里那股嚣张恶劣的调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生死与轮回的极尽温柔。
“舍不得啊？”乔潇筱轻声问。
“……没有。”沈宁煜嘴硬地别过脸。
“少骗人了，你每次心虚的时候，左手小拇指都会微微蜷起来，这毛病一万年了都没改过。”
乔潇筱抿嘴一笑，随后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的金属刻刀——那是她平时在课桌下偷偷刻橡皮图章用的小刀。
在沈宁煜略显诧异的注视下，乔潇筱俯下身子，双手按在他们相邻的两张课桌缝隙中央，熟练而用力地在结实的硬木桌面上刻画起来。
木屑微扬。
短短半分钟后，两个极其微小、却精密繁复的古老神纹被深深烙印在课桌的中心线两侧。
左侧，是一枚缠绕着万古生机的新芽与藤蔓；右侧，是一轮被星轨锁链环绕的暗月。两枚符文的尾端在木纹深处紧紧交织缠绕在一起，宛如一对永不分离的并蒂花。
“这是……”沈宁煜瞳孔微微一缩。
“太古盟约初立那一晚，我们在世界树顶端许下的神誓印记。”
乔潇筱收起刻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将那张近在咫尺的俏丽脸庞凑到了沈宁煜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寸，彼此温热的呼吸在清冷的教室空气中交融在一起。
乔潇筱抬起眼眸，翡翠般通透深邃的光芒在她黑色的眸底一闪而过，带着霸道而炽烈的深情：
“沈三中的课桌虽然留不住我们，但这里的凡人记忆，谁也抹不掉。”
她伸出葱白如玉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抚平了沈宁煜有些凌乱的衣领，随后指尖轻佻地滑过他的下颌线，微微挑起他的下巴，逼迫少年与自己对视：
“听好了，沈宁煜。管他是特勤部的S级通缉，还是复兴派的诸神黄昏，只要这副身躯还没腐朽，本神就一定会把你绑在身边。你当男高也好，当萝莉真祖也罢，你的余生，除了陪我一起拯救这个破烂的世界，哪儿都不许去。”
霸道、狂妄、却又深情得让人心脏发颤。
沈宁煜定定地看着她，镜片后的血色重瞳在夜色中泛起一层迷离的涟漪。
胸膛中翻涌的孤寂与伤感，在这一刻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温暖彻底驱散。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握住了女孩那只不安分的手腕，没有推开，反而轻轻合拢了五指：
“……一万年了，你讲道理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乔潇筱。”
“哼，对付你这种口是心非的小傲娇，讲道理有用么？”乔潇筱得逞地眯起眼睛，顺势反扣住他的手指，两人的掌心紧密相贴，温热传遍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楼道尽头的物理社实验室内。
白泽洋正红着眼眶，将三枚重达数十公斤的超导电容和一摞写满复杂麦克斯韦方程手稿的笔记本死死塞进双肩战术包里。
在离开实验室的前一秒，他站在门口，对着那座承载了他高中这两年来所有青春与热血的特斯拉线圈模型，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今年秋天的物理竞赛，学生大概去不了了。”
少年吸了吸鼻子，抹掉眼角的一抹湿润，神色在瞬间变得无比坚毅：
“不过您放心，您教给我的电磁理论，老子马上就要拿去轰碎神明的脑袋了！”
而在教学楼下的校门广场上。
陆知遥独自一人伫立在风雨中的国旗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象征着特勤荣誉与少尉军衔的合金领花，在掌心静静凝视了三秒钟。
那是她十六岁以特战少年班全优总评破格结业、被授予少尉军衔时，授业长官亲手为她佩戴上的合金领花，承载着她守卫国土与惩恶扬善的少年意气。可如今，这里面只剩下了腐朽的背叛与掩盖罪恶的谎言。
咔嚓。
陆知遥五指发力，坚硬的特种合金领花在她那被神露强化过的指骨间被硬生生捏成了一团废铁！
她扬起手，将那一团冰冷的金属碎屑狠狠掷入了路边的排水渠中，任由浑浊的雨水将其吞没卷走。
十年的枷锁，在这一瞬彻底粉碎。
“知遥，该走了！”
白泽洋背着沉重的装备包从楼梯口快步跑出，后方，沈宁煜与乔潇筱并肩踏出走廊。
远处，数道刺目的车载高空探照灯光柱已经自校门外的街道两端亮起，警笛声在雨夜中由远及近，刺耳的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沈宁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微弱月光的高二三班教室，随后毫不犹豫地拉起卫衣的兜帽，遮住了半张清秀的面庞：
“走吧。去白家的地下修理厂，让我们的战车彻底重获新生。”
四道身影宛如融入阴影的猎豹，在探照灯光柱扫过校门的前一秒，彻底隐没在漆黑的风雨长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