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就在收发练习册、发新学期大部头教材和老赵威严的训话声中飞速耗尽。
正午十二点,放学铃声骤然拉响。
整栋红砖教学楼瞬间爆发出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喧嚣,饿了一上午的男生们像出闸的猛兽般成群结队地往外涌,走廊上满是杂乱刺耳的脚步声与抢饭的嚎叫。
夏远舟坐在第二排的椅子上,腹部很诚实地传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抗议。
昨晚熬夜补文综大题,今早又只匆匆灌了一盒温豆浆,作为一个本质上有着十七岁男高大胃口的灵魂,此刻他只觉得胃袋空得发慌。他本能地想要撑着桌子站起来冲向一食堂的炸鸡腿窗口,但脚刚往前迈了半寸,视线触及自己腿上那条随风微动的藏青色百褶裙,整个人又生生刹住了脚步。
【不行……冷静,夏远舟,你现在顶着全校公认的冰山校花壳子。】
他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疯狂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
【要是大步流星狂奔去食堂窗口跟那群糙汉抢饭菜,明天贴吧首页的头条绝对是‘高冷女神夏希音疑似被饿鬼附身’……绝对不能社死。】
“希音,你不去食堂吗?”
身旁的沈知意已经将两支中性笔整齐地收进了绣着水仙花的笔袋里,转过头温和地看着他,眉眼温润,眼角那颗浅泪痣在午间的日光下格外醒目:
“今天第一天开学,二食堂新开了桂花糖年糕窗口,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夏远舟喉结下意识滚了滚——虽然那个属于少年的喉结如今只是一片平滑娇嫩的皮肉。
他正纠结着要怎么以女生的食量体面地吃完两份年糕,教室前门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刻意压低的喧哗声。
三班门前原本正有说有笑走出去的几个女生突然停下了脚步,红着脸退回了门边,目光齐刷刷地往门外的走廊栏杆飘去。
紧接着,一道清朗熟悉、带着少年特有随意感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夏希音,出来拿饭。”
全班还没走完的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到了门外。
只见隔壁一班的顾言澈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藏蓝色的双层保温餐盒,正斜倚在走廊的白瓷砖柱子旁。
十七岁的少年长得极高,哪怕在男高里也是鹤立鸡群的一米八五。正午炙热的阳光穿透走廊外繁茂的梧桐枝叶,在他凌乱利落的短发上洒下耀眼的金斑。他微微挑着眉,一副“老子顺路施舍你一顿饭”的别扭傲气,但目光却穿过半个教室,精准无比地锁定在夏远舟身上。
全班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窃窃私语:
“卧槽,一班的顾大学神真的来送饭了?!”
“早晨就有人看见夏希音坐他单车来的……这俩人不会真在谈吧?”
“别瞎说,听说两家是住在同一个胡同院子的世交……但顾言澈平时跟女生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什么时候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啊!”
听着周围这些落在耳朵里的八卦议论,夏远舟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
【谈你大爷的恋爱啊!那是老子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儿子!老子上周还穿着裤衩跟他组队通宵开黑呢!】
夏远舟在心底疯狂掀翻了无数张桌子,但在现实里,他只能面无表情地抿紧薄唇,双手紧紧攥着校服下摆,迈着极其不熟练的淑女步调,在众目睽睽之下慢腾腾地挪到了前门。
“给。”
顾言澈把餐盒递了过来,顺手塞给他一盒冒着冷气的冰镇白桃乌龙茶。
少年低头看着夏远舟,目光落在他那张白净但明显气色不佳的小脸上,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点小得意的轻哼:
“我妈今早特意多做了糖醋排骨和大虾,说夏叔叔不在家,怕你一个人在家啃面包把自己饿晕过去。里面还有一大格清炒西蓝花,必须吃完,要是敢偷偷倒掉,晚上我就打电话跟林阿姨告状。”
夏远舟接过餐盒,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坠手感。
糖醋排骨那股熟悉的酸甜焦香,混合着西蓝花的蒜泥味,顺着保温盖的排气孔一股脑钻进鼻孔。
那是他最爱吃的味道。以前每次顾阿姨做排骨,顾言澈都会用脚踹开他的房门,大喊一句“义父赏你骨头吃”。
然而此刻,眼前的同龄少年低着头,耳尖微微有些泛红,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走廊尽头的香樟树,明明只是个青涩别扭的高中男生想在隔壁女孩面前挣个面子,却偏偏要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姿态。
最可怕的是——
当顾言澈递饮料时,修长干燥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夏远舟手腕的刹那,这具娇小脆弱的少女躯壳,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了两下,脉搏瞬间飙到了一百二!
夏远舟的灵魂在脑海里疯狂惨叫咆哮:
【你心跳个什么鬼啊?!停下!给我停下!那是顾言澈!是那个暑假打球出了一身臭汗能熏死一头牛的顾言澈!你这具破身体不要乱分泌荷尔蒙啊啊啊!】
“……知道了,啰嗦死你算了。”
夏远舟死死咬住下唇,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清冷声音憋出一句,抱紧餐盒转身就往教室里逃。
顾言澈看着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尤其是那截白皙脖颈上迅速蔓延开的一抹绯红,整个人愣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有些傻气的笑容,转身插着兜下楼去了。
回到座位上,沈知意已经替他腾出了宽敞的半边课桌。
少女单手支着下巴,眼尾那颗小泪痣弯成了漂亮的月牙,笑盈盈地打趣道:
“言澈同学真是心细呢,排骨的味道好香……平时看他冷冰冰的,原来在希音面前这么傲娇呀。”
“傲娇个鬼,他就是脑子抽风。”
夏远舟有些慌乱地避开沈知意的视线,掰开一次性筷子。
他现在极度需要用食物来压制住刚才那荒唐的心跳失控。饭盒一掀开,金黄诱人的糖醋排骨整整齐齐码了八大块,夏远舟也顾不上什么校花人设了,夹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成了一个小圆球,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米饭。
沈知意坐在一旁,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忽然,沈知意伸出一根细嫩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在夏远舟的嘴角拂过,带走了一粒粘在唇边的米粒。
“慢点吃呀小馋猫,又没人跟你抢。”
沈知意笑吟吟地把米粒用纸巾包好,语气里全是宠溺:“今天的希音真的好不一样……以前你吃饭像猫喝水一样挑剔,今天胃口真好。”
沈知意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白檀花香,温热柔软,从嘴角拂过时带起一阵微弱的触电感。
夏远舟整个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死在原地,筷子停在半空,浑身肌肉紧绷。
他在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道德修罗场:
【天哪……沈知意你清醒一点!你是在给一个身高一米八三的糙汉擦嘴啊!不要这么自然!不要靠这么近啊!】
【夏远舟你特么是个顶天立地的纯爷们!人家是单纯善良的小姑娘,你不许心猿意马!不准觉得香!快点背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整整一顿饭,夏远舟是在疯狂默背化学方程式和文综历史年表的极度痛苦折磨中咽下去的。
……
下午两点半,酷暑正盛。
经过中午在更衣室的一番折腾,夏远舟总算如愿以偿地脱掉了那条让他如坐针毡的百褶裙,换上了一中统一的夏季运动校服长裤。
“呼……终于有裤兜了。”
夏远舟站在操场入口的树荫下,双手插在宽大的运动裤口袋里,感受着双腿被棉布包裹的安全感,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白底蓝条的短袖运动T恤、笔挺利落的深蓝长裤,配上一头高高束起的纯黑长马尾,不仅没有遮掩住这具身体的清丽,反而给平日里不可靠近的高冷校花平添了几分英姿飒爽的少年气。
然而,当他看到操场中央集结的队伍时,心口刚刚落下的石头又猛地悬了起来。
今天下午的体能摸底测试,赫然是高二(1)班和高二(3)班两个班级合堂进行!
高二(1)班那群理科男生早就聚在单杠区热身了。顾言澈穿着一身黑白拼色的篮球运动背心,额头上绑着纯黑色的吸汗带,露出一双线条精悍结实的手臂,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篮球,举手投足间引来无数女生的偷看。
体能组长刘老师大步迈到两个班级前,脖子上的铁哨子一吹,粗犷的嗓门震天响:
“全体集合!今天摸底测试严格按照中考体育改革后的体测标准进行!两个班交叉计分!”
“男生先去单杠区测引体向上,测完跑一千米!女生在起跑线集合,第一组测女子八百米!”
“哗——!”女生队伍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痛苦的哀嚎。
单杠区那边,顾言澈作为一班体育委员,第一个出列跳上单杠。
只见少年双手反握铁杠,背部肌肉随着发力瞬间勾勒出极其漂亮的倒三角弧线,整个人轻巧得像一只黑豹,一口气连续拉了二十个标准的引体向上,连喘气都极其均匀,惹得周围一阵欢呼。
夏远舟站在女生起跑线的最前列,死死盯着单杠下的顾言澈,内心那股被压抑了一整天的男高胜负欲,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轰然爆发。
【二十个?老子以前全状态能拉二十二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区区八百米……老子在篮球场上全场全场领防折返跑半小时都不带喘大气的!一千米跑三分二十秒的猛汉,难道换了副身体,还能被两圈塑胶跑道给难住不成?!】
少年的傲气彻底冲昏了理智,将上午经历的一切身体虚弱预警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知意有些担忧地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
“希音,你脸色怎么这么紧绷呀?八百米你千万别冲动,跟在我后面慢慢跑,四分半及格就行了,别勉强自己……”
“知意,不用劝我。”
夏远舟豪迈地一甩马尾,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战火:“今天老子……今天我一定要让这群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节奏!”
沈知意茫然地看着眼前突然霸气侧漏的同桌,完全不知所措。
“女子第一组!各就各位——!”
体育老师举起小红旗,哨声含在嘴边。
夏远舟站在第一跑道,身体压低,重心前倾,摆出了极其标准的起跑式。
“哔——!!”
哨响的刹那,夏远舟骨子里的爆发力神经全开,右脚狠狠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冷箭,以近乎百米冲刺的恐怖速度,瞬间撕裂了起跑线!
“卧槽?!”
不仅是同组起跑的女生傻了,就连远处单杠区的顾言澈和一众男生也全部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三班的夏希音吗?!”
“她疯了吧?!跑八百米前一百米拿百米冲刺的速度跑?!”
如墨般的黑长直马尾在狂风中疯狂激荡,少女修长笔直的双腿在红色跑道上大步飞迈。仅仅半圈两百米过去,夏远舟就硬生生将第二名的大部队甩开了整整四十多米,以一骑绝尘的姿态领跑全场!
“哈哈!什么体弱多病!果然全是心理作用!”
夏远舟在狂风中肆意狂奔,胸腔里满是打破枷锁的畅快与狂傲。
然而,现实的残酷重拳,在踏入第二圈的四百米弯道处,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唔……咳!!”
毫无预兆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捏碎,肺部猛烈抽搐,仿佛吸进的全是滚烫的碎玻璃碴!
这具一米六三、体脂极低且常年缺乏无氧运动的少女身躯,血氧饱和度在超负荷冲刺下瞬间崩盘!
一股浓烈的血腥铁锈味从喉咙深处直往上涌,原本有力的双腿在顷刻间像是灌了上百斤生铁,酸软发麻,连抬起脚尖都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酷刑。
【动起来啊!腿!给我动起来啊!】
夏远舟在大脑深处疯狂咆哮,可神经与肌肉的连接仿佛彻底断开,视线由清晰瞬间变成了一片惨白的雪花点,耳边只有自己破风箱一样粗重撕裂的喘息声。
原本巨大的领先优势荡然无存。
六百米处,匀速跟跑的女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沈知意急匆匆地追了上来,看着脚步踉跄、嘴唇发紫、几乎要栽倒在跑道上的夏远舟,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希音!快停下!别跑了!走过去!求你了快停下!”
“不……绝不……”
夏远舟死死咬住下唇,嘴唇渗出一抹刺目的血丝。
十七年的男儿傲骨,哪怕在灵魂被困在少女体内的这一刻,也绝不允许他以弃权者的姿态趴在地上任人嘲笑!
最后三十米,他几乎是在凭着最后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意志,双腿虚浮如踩棉花,踉踉跄跄地撞过了终点红线!
“计时……三分四十五秒……”
体育老师的声音还没落地,夏远舟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脱力地朝着粗糙滚烫的跑道草皮上一头栽倒下去!
“夏希音——!!”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极度恐慌的少年怒吼骤然炸响。
一道黑白色的身影几乎是在他倒地的同一瞬间狂冲而至,顾言澈甚至顾不上膝盖狠狠跪在坚硬的跑道边缘擦出一片血痕,长臂一捞,硬生生在夏远舟整张脸砸向地面的前一秒,将他整个人死死接进了怀里!
少年滚烫沉重的呼吸夹杂着剧烈运动后的汗水味迎面扑来。
顾言澈死死搂着夏远舟不住下坠的单薄肩膀,双手抖得像触电一样,眼眶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瞬间通红,冲着怀里意识模糊的少女暴怒失控地大吼:
“夏希音!你他妈疯了是不是?!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少年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般的破音,平日里所有的冷淡傲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近乎发狂的心疼与害怕:
“平时八百米走完都要喘半天,今天谁让你前两百米玩命冲刺的?!你要是出了事,我拿什么跟夏叔叔交代?!我拿什么赔一个你?!”
夏远舟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顾言澈怀里,大汗淋漓,苍白如纸的小脸没有半点血色。
他极力想张嘴骂一句“顾言澈你吼这么大声干嘛老子还没死”,可胸腔剧烈抽搐,喉咙干涩得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在剧烈的窒息与身体脱水痛苦中,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汹涌地淌在了顾言澈的手臂上。
顾言澈看着少女落泪,浑身的暴怒瞬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慌得手忙脚乱。
他连忙放轻了手臂的力道,动作笨拙得要命,一边小心翼翼地帮夏远舟顺着背部剧烈起伏的气管,一边慌忙抓起冰镇电解质饮料递到夏远舟唇边,连嗓音都放得低声下气:
“对不起……我不吼你……是我不好,是我没看住你……快喝两口水,慢点咽,别怕,我在这呢……”
周围围上来的几十个学生全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全校公认生人勿近的顾大学神,此刻狼狈地跪在地上,眼神卑微焦急得像个快要失去全世界的孩子,满头大汗地轻声哄着怀里虚弱的校花。
沈知意也急忙跑了过来,蹲在一旁用湿纸巾替夏远舟擦拭额头的冷汗,眼眶微红。
夏远舟靠在发小宽阔却僵硬的胸膛前,微凉的饮料滑过火烧般的喉管,耳根在全校的围观下烧得几乎要融化。
【顾言澈……老子这辈子……】
夏远舟在心底发出了极度虚弱、混杂着无尽羞耻的悲鸣:
【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你小子给我等着,等老子变回去,非在球场上把你扣飞不可……】
……
下午五点,夕阳西垂。
酷暑在黄昏时分终于被头顶迅速压低翻滚的铅灰色乌云撕碎。
闷雷滚滚自天际掠过,一场夹杂着金色落日余晖的盛夏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砸落。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打在老洋房教学楼的青黑瓦片上,激荡起一片浓重潮湿的白雾与泥土青草的芬芳。
高二(3)班门前的走廊檐下,聚集了大量没有带伞的学生。
夏远舟抱着一大摞新发下来的高二文科教材,只觉得两条小腿肌肉像灌了酸水一样阵阵抽搐,每迈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酸软。
看着外面密密麻麻、如瀑布般的暴雨,他站在廊檐下有些发愁。
虽然书包里放着防晒遮阳伞,但面对眼前这种狂风暴雨,那把小伞一撑出去大概就会被直接刮散架。
“夏希音。”
一道低沉干脆的少年声音打破了雨声的单调。
夏远舟转过身。
只见顾言澈手里撑着一把宽大沉稳的纯黑色雨伞,大步走上了三楼的水泥连廊。少年换回了干净整洁的白衬衫校服,额前的黑发微湿,额角还留着一块被雨水打湿的深色痕迹。
顾言澈走上前,一言不发地伸出长臂,极其霸道又熟练地将夏远舟怀里那叠沉甸甸的大部头教材一把捞进了自己怀里。
“腿还能走吗?”
顾言澈垂眸看着他,眼底还残留着下午那场惊吓后的后怕,语气却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别扭模样:“要是走不动,我就把你扛回单车后座上。”
“……顾言澈你敢动一下试试看。”夏远舟揉着酸痛的小臂,清冷的眸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看你这嘴硬的劲儿,估计死不了。”
顾言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撑开黑伞,手臂一扬,整把大伞严严实实地倾斜到了夏远舟头顶上方,将漫天风雨挡得干干净净,而他自己右半边的肩膀却毫不犹豫地暴露在冰凉的雨丝里:
“走吧,伞大,回家我给你煮红糖姜茶。”
“希音!等一等!”
就在夏远舟刚准备迈出脚步时,身后又传来了一阵轻盈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意手里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折叠伞从教室里快步走出来,眼角那颗浅泪痣在夕阳穿透雨幕的金光里格外柔美动人。
沈知意走到两人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清凉活血凝胶塞进夏远舟冰凉的掌心里:
“希音,这是我找校医拿的跌打凝胶。你下午肌肉拉伤得厉害,今晚睡觉前一定要用热水敷开,把凝胶揉透,不然明早起床连路都走不了。”
说到这里,沈知意看了一眼身旁高大挺拔、撑着黑伞的顾言澈,微笑着落落大方地提议道:
“对了,言澈同学,还有希音……这周末我和爸爸要去市图书馆整理文献,周六下午我家小院的紫藤书斋正空着。开学之后理科和文综的功课都重,你们要不要一起来我家温习?我亲手煮茉莉红茶给你们喝。”
雨声轰鸣,水花在青石台阶上溅起晶莹剔透的碎珠。
黄昏金红色的晚霞穿透铅灰色的浓云,斜斜切在雨幕之间,正好笼罩在黑伞与青伞之间这三个少年少女的身上。
顾言澈低头看了一眼身旁黑发及腰、正抿紧唇角不知该怎么应对的夏希音,眉梢轻轻挑了挑,露出一个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爽朗笑意:
“好啊。希音数学向来粗心,周末我顺便把她假期的错题集重新过一遍。”
“顾言澈谁数学粗心了?!老子……我上学期期末数学一百三十五!”夏远舟几乎是本能地炸毛反驳。
沈知意站在青伞下,被这两个人像欢喜冤家一样的斗嘴逗得扑哧一笑,清脆的笑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幕里回荡开来。
暴雨微凉,天地间弥漫着青涩而温暖的少年心事。
夏远舟站在大黑伞沉稳的阴影下,低头看着掌心里带着茉莉清香的药盒,又抬头看着身旁这个为自己挡住所有风雨、半边肩膀全湿透了的昔日好兄弟。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心底缓缓漫开——
在这个抹去了夏远舟存在的世界里,他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
可身旁的这两个人,却用最真实、最炽热的心意,在漫长白昼的暴雨里,为他撑起了一片无风无雨的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