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傍晚,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泛着湿漉漉的青灰光泽。
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尖上不断滴落着晶莹的残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浇透后的微腥与青草清香。
黑色山地车的后轮卷起细碎的泥水,顾言澈一路蹬得极稳,最终在城南老城区那条熟悉的深巷尽头缓缓停了下来。
青砖院墙爬满了苍翠的爬山虎,两扇带着铜环的厚重黑漆木门并排伫立着——左边是顾家的小院,右边则是夏家那栋略显冷清的二层欧式老洋房。两家仅隔着一堵低矮的院墙,墙角处甚至还开了一道方便平日里互相串门的木栅栏小门。
夏希音从单车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挪下步子。
经过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八百米极限制裁,她那双修长纤细的小腿肚此刻酸胀得像灌了铅块,脚尖刚触及湿滑的青石地面,膝盖窝便不由自主地狠狠打了个颤。
“嘶……”她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言澈单脚支地,停好单车,目光落在她微微打颤的双腿上,眉头轻轻拧了拧。
“站着别乱动,等我一下。”
少年利落地将车把上挂着的那一大摞重若千斤的高二新教材一把抱进怀里,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熟练地掏出备用钥匙,替夏希音拧开了夏家老宅的防盗门。
“啪嗒”一声,玄关处暖黄色的感应壁灯亮了起来。
顾言澈换上门口那双原本属于客人的拖鞋,迈着大长腿蹬蹬蹬径直走上二楼,三两步便将教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夏希音卧室的书桌上。
等他踩着楼梯重新走回一楼时,额前的碎发已经有些被汗水和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上,白衬衫隐隐透出少年挺拔紧实的背肌。
夏希音正扶着玄关的鞋柜,神色别扭地看着他。
作为一个骨子里同样是十七岁、自尊心极强的男生灵魂,她现在极度抗拒这种被同龄兄弟全方位照料的感觉——尤其这个兄弟平时在球场上还是个为了争一个后场篮板能跟她互喷三句垃圾话的死党。
“教材放桌上了,没淋到雨。”
顾言澈甩了甩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夏希音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男高特有的别扭与生硬:
“你先上楼冲个热水澡,把身上这身湿衣服换了。千万别图凉快开冷水,听见没?夏叔叔不在家,你要是真把自己折腾感冒了,我妈非拿笤帚抽死我不可。”
夏希音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子以前大冬天打完球都敢冲冷水澡,你小子搁这跟我立什么家长人设呢?】
但她嘴上只能抿了抿唇,把头偏向一旁,闷闷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不用你啰嗦。”
顾言澈挑了挑眉,似乎早就习惯了夏希音这副冷冷清清、不爱搭理人的态度。他没多说什么,转身推开玄关防盗门,穿过院角那道木栅栏小门回了自己家。
夏希音长舒了一口气,刚想伸手把大门反锁,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七八分钟,院子里的木门又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紧接着,顾言澈手里捧着一个军绿色的宽口保温壶,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快步重新折返了回来。
他把塑料袋往客厅茶几上一搁,袋子里还冒着热气,露出四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我妈今早包的猪肉大葱馅包子,刚在蒸锅里热透的。还有这个——”
顾言澈拧开保温壶盖,一股浓郁、辛辣中带着丝丝甘甜的红糖生姜气味瞬间在空旷的客厅里弥漫开来。深褐色的姜汤热气腾腾,甚至还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
“趁热喝两碗发发汗,必须喝完。”
顾言澈把倒满姜汤的瓷碗推到夏希音面前,眼神有些不自然地游移到了茶几上的绿植上,耳根泛着一层极淡的薄红,嘴硬地补了一句:
“别用那种见鬼的眼神看我……是我**我煮的,说你今天淋了雨体质虚,非让我盯着你喝光。”
夏希音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瓷碗,整个人愣在沙发边。
她太了解顾言澈了。
顾婶今晚明明在市第三医院值大夜班,这会儿根本不可能在家里。这壶辛辣浓郁的红糖生姜水,分明是眼前这个平日里连煤气灶都懒得开的同龄少年,自己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切生姜熬出来的。
十七岁的男高,自尊心强得像花岗岩,平时绝不会承认自己在细致地关心一个女孩,非得把锅全甩到老妈头上才肯罢休。
看着眼前少年有些局促地揉着鼻尖的模样,夏希音原本如刺猬般紧绷的防线,莫名其妙地软化了一角。
她端起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滚烫的姜汤。
热辣的姜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骨子里残留的冰凉与疲惫,胃里暖烘烘的一片。
“……挺好喝的。”夏希音垂着眼帘,极轻地吐出一句。
顾言澈原本绷着的下颌线瞬间松弛了下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个少年特有的明朗笑意:
“算你识相。包子趁热吃,吃完记得把沈知意给你的跌打药涂上,别明天连床都爬不起来。走了,门反锁好。”
“咔哒。”
防盗铁门合上的沉重声响在玄关处回荡。
院门外传来了顾言澈轻快的脚步声,随后是隔壁院子铁门合上的脆响,四周的一切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老洋房那宽敞而高挑的客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摆动声。
夏希音放下手里的空碗,整个人陷在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盛夏的暴雨停歇后,天地间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岑寂。
白天的喧闹、操场上的尖叫、好哥们的调侃与闺蜜的温柔,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将她一个人孤独地留在偌大的空屋子里。
夏希音起身上楼,赤着小脚走在二楼有些微凉的红木地板上。
她没有急着开灯,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高窗洒下来,将地面染成一片泛青的水银色。
她走到一楼父亲的书房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书架上排列着厚重的中国古代建筑史料、榫卯结构测绘图谱,空气里只有陈旧纸张特有的微尘味。
在原本的记忆里,每个周末的早晨,父亲都会坐在这张老红木书桌前喝清茶,而那个名叫夏远舟的十七岁大男孩,则会大喇喇地靠在窗边,跟父亲争论明清海禁政策对民间建筑形态的影响,争得面红耳赤;母亲则会笑着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骂他们父子俩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可现在,书桌上干干净净,笔架上只悬着两支落灰的毛笔。
全家福里没有那个男生的影子,父亲的备忘录里没有他,连母亲发来的语音里,也唯有对夏希音的叮咛。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夏远舟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过去的十七年,难道只是她脑海里一场荒诞而冗长的幻觉吗?
心口泛起一阵沉闷的钝痛。夏希音抱紧双臂,慢慢蹲坐在楼梯转角的台阶上,把清丽的面庞深深埋进膝弯里。
在这个所有人都有归处的盛夏世界里,只有她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怀揣着无人知晓的庞大记忆,孤独地寄居在这具娇小的躯壳里。
可是……
当她的指尖无意间摸到口袋里那盒带着茉莉清香的跌打凝胶,鼻端还萦绕着刚才顾言澈送来的姜汤甜辣香气时,少女的心头又猛地微微一颤。
她想起了下午在操场上,顾言澈哪怕膝盖跪出血也要接住自己的惊恐神情;
想起了沈知意站在雨中,微笑着邀请自己去紫藤书斋温习功课的温柔明眸;
想起了电话那头,远在西南深山里的父母那一声声带着杂音、却充满牵挂的叮嘱。
夏希音是真实活着的。
在这个常年父母不在身边的空荡荡大房子里,那个不爱说话、总是冷着一张小脸的妹妹,过去也是这样一个人忍受着漫长白昼的孤独吧?
夏希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角,缓缓站直了身子。
【既然老天爷把老子扔到了这具身体里……】
她在心底狠狠咬了咬牙,清澈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光芒:
【那我就绝不能让夏希音的人生在这儿垮掉!不管我灵魂深处是谁,这个家,我替两个人守住了!】
回到卧室,她用热水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宽松棉质睡裙。
坐在床沿边,她拧开沈知意送的那盒跌打药膏。青绿色的凝胶带着一股清冽的薄荷与草药香气,抹在酸胀发烫的膝盖和小腿肌肉上,瞬间激起一阵冰凉舒爽的凉意。
她笨拙地按照平时的运动拉伸常识揉开淤堵的肌肉,虽然痛得龇牙咧嘴,但随着药力化开,双腿那种沉重的酸痛感果然消退了大半。
窗外的蝉鸣在夜风中渐渐低沉下去。
夏希音躺在泛着栀子花香的柔软枕头上,整整一天的惊涛骇浪与精神紧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合上双眼,沉沉地陷入了无梦的黑甜乡。
……
第二天,周五清晨。
经过暴雨洗礼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穿透薄雾,将整座一中校园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
然而,当夏希音踩着平底凉鞋走进教学楼三楼的连廊时,整个人却本能地感到后背发凉。
走廊两旁站着不少晨读前出来透气的高二学生,可每当夏希音迈着步子走过时,周围原本喧闹的谈笑声便会莫名其妙地压低半截,随后化作无数道明晃晃、带着探究与八卦的视线落在那双笔直纤细的腿上。
甚至有几个平日里在隔壁文科班挺活跃的女生,在夏希音经过的刹那,激动地拉着同伴的衣角直跺脚:
“快看快看!夏校花今天扎成半披发了!好有仙气啊!”
“天哪……昨天下午操场上的事你听说了吗?顾学神抱她的时候手都在抖,全校都传疯了!”
夏希音面无表情地目不斜视,步子迈得飞快,内心疯狂吐槽: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走路啊?!昨天那是低血糖休克懂不懂!顾言澈那小子纯粹是怕担责任才扑过来的好不好!】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一头扎进了高二(3)班的后门。
教室里,沈知意早就到了,正端端正正地坐着预习第一节课的文言文。见夏希音走进来,沈知意眉眼一弯,眼角的浅泪痣在晨光中格外灵动:
“希音,早上好呀。腿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药。”
夏希音拉开椅子坐下,顺口答道。
她长舒了一口气,把书包塞进课桌,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伸手进桌斗掏出第一节课的语文书。
然而,手指刚伸进有些昏暗的抽屉深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张质感极其特殊的硬质纸张。
“嗯?什么东西?”
夏希音疑惑地将手指探进去,轻轻一夹,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啪嗒。”
一枚散发着浓郁人工玫瑰香气、用淡粉色珠光纸精心折叠的信封,赫然暴露在早晨清亮的阳光下。
信封的正中央,封口处甚至极其讲究地压着一枚酒红色的爱心火漆印章;而在信封正面的留白处,用极其飘逸、宛如狂草般的行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大字:
【高二(3)班 夏希音 同学(亲启)】
夏希音整个人瞬间石化在了课桌前。
信……信封?
粉色的?
带火漆印章的?
作为一个在原本记忆里活了十七年、平时只在哥们柜子里见过这种东西的直男灵魂,夏希音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三秒钟的逻辑瘫痪。
【等等……这是一封……情书?!】
【老子活了十七年,自己还没给人递过情书呢,居然先收到了别人写给老子的情书?!】
一种极其诡异的荒诞感和男高特有的看热闹好奇心,瞬间在她心底疯狂蔓延。
夏希音咽了口唾沫,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见前排没人注意,便动作麻利地用指甲挑开了那枚精致的酒红色火漆。
展开信纸,里面是用淡蓝色墨水密密麻麻写满的整整两页告白小作文。
夏希音深吸了一口气,怀着极其敬畏的心情将目光投向了正文第一行:
“致我心中永远皎洁的夏希音同学:
初秋的微风拂过香樟,你的眼睫毛轻颤时,就像盛夏夜里透明的蝉翼,击碎了我沉寂多年的灵魂……”
夏希音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眼睫毛像透明的蝉翼?!】
她体内的文科生神经瞬间暴走,在心底发出了忍无可忍的疯狂吐槽:
【你特么知道知了的翅膀长什么样吗?!上面全是一道道褐色的脉络和灰尘好不好!你把女生的眼睫毛形容成知了翅膀,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她强忍着胃部的不适,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读第二段:
“昨天下午,在赤红色的八百米塑胶赛道上,你那不屈的背影在风中如同一朵盛放的血色荆棘。当你倒在跑道上的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粉碎……哪怕你身边已经有了顾言澈同学的身影,我也愿意做你身后最卑微的守护骑士……”
“噗……”
夏希音差点没当场喷出一口凌霄血。
【神特么血色荆棘!老子那是跑脱力低血糖要死在跑道上了!还卡车碾过,还守护骑士……大哥,二十一世纪了谁还在情书里自称骑士啊!浓浓的中二病隔着信纸都要溢出来了好不好!】
作为一个语文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夏希音体内的改卷本能彻底压不住了。
她甚至习惯性地从文具袋里掏出了一支红色的正姿圆珠笔,咬开笔帽,手痒得恨不得立刻在信纸的第三行划上一道红波浪线:
“这句‘因为……所以’前后逻辑关联词用错了,第四行的‘皎洁’是主谓搭配不当……”
就在她握着红笔、满脸严肃地准备给这封情书批改病句的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
一道带着几分调侃、又莫名有些幽怨的柔和嗓音,冷不丁在夏希音的耳畔幽幽响起。
沈知意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文言文课本,整个人微微侧过身子,那双明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夏希音手里的粉色信封,眼尾那颗浅泪痣在晨光中轻轻扬起。
少女单手撑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打趣:
“希音……才高二开学第二天呢,咱们三班的大校花,就已经有热情的护花使者送来亲笔信了呀?”
“咳!咳咳咳!”
夏希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红笔直接在粉色信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红杠。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信纸往课桌斗里塞,整张白皙清秀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熟透的番茄: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知意你听我解释!这玩意儿不是我——”
话音未落。
教室靠走廊的那扇雕花木窗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哗啦”一声从外面拉开了。
清晨干燥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窗外,抱着一颗斯伯丁篮球、额前碎发微扬的顾言澈正站在连廊阳光下。少年原本似乎只是顺路经过三班窗口想打个招呼,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精准无比地落在夏希音手里那张扎眼的粉色信纸、以及上面那枚刺目的酒红色爱心火漆印章时——
顾言澈原本带着笑意的神情,骤然沉了下来。
少年原本清朗俊秀的面庞在一瞬间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狭长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周身的气压低得仿佛能结出冰渣子。
顾言澈单手按在窗台上,目光死死钉在夏希音发烫的脸上,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股同龄男高强烈的独占欲与极度不爽的质问:
“夏希音。”
顾言澈盯着那封粉色信笺,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夏希音握着手里的情书,迎着左边沈知意玩味的打量,和右边顾言澈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阴鸷目光。
整个高二(3)班窗边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一座火星四溅的修罗场。